第99章 青玄之伤
“我听说三年前抚仙阁遭了一场劫难,您受了重伤。如今……伤好了吗?”
风吹过峰顶,藤蔓上的叶片沙沙作响。那些翠绿色的光点从叶片间飘落,在空气里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雨。
青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片雪化进泥土里。
“好了。”
他说。
时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也倒映着身后那片无尽的绿荫。
她没有再问。
“那就好。”
她转身,走下石阶。
竹林深处,时晚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青石小径的拐角处。
青玄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风吹过,他衣摆上那些藤叶形状的流苏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在风中低语。
掌教从崖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起望着那片竹林。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弟子们下课后散去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
“为何不告诉她真相?”掌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青玄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一片藤叶从头顶飘落,落在他掌心。
叶片翠绿,叶脉清晰,边缘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它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变化——从叶尖开始,翠绿褪去,枯黄蔓延,卷曲,干瘪,最终化作一小撮灰褐色的碎屑。
风一吹,碎了,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青玄看着掌心那片空无,沉默了很久。
“告诉她做什么呢?”
青玄声音依旧轻柔,像山涧的溪水淌过青石。
“她是个好孩子。勤奋,踏实,知道自己要什么。即使不说这些,她也依然会好好修炼。”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若知道这些,不过是徒增负担。与修炼无益,对道心有碍。”
掌教看着他,眼里的愁苦之色更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青玄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侧过头看他。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像山间最深的潭水,倒映着天光,也倒映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人。
“抚仙阁八千年了。”
青玄说,“我看着它建立,看着它成长,看着它经历一次又一次劫难,又一次一次站起来。”
他顿了顿。
“这一次,也一样。”
掌教没有接话。
他知道青玄在安慰他。可他更知道,这一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
以往青玄只是受伤,养一养,总能好起来。可这一次——
已经不是“养一养”能好的了。
那些战斗留下的旧伤,那些法则侵蚀的暗伤,八千年岁月积累的损耗,都在三年前那场劫难中集中爆发。
岁月流逝,即使青玄是身为燃道境的强者,也终有尽头之时,回天术可以救治一个受伤的人,却无法挽留一个寿元耗尽的人。
斗转星移,终究是回天无力。
回天露确实救了他一命,可也只能再撑十年。
十年。
如今已经过去三年了。
掌教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他想起自己刚入抚仙阁那年,十三岁,藏虚境一层,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
第一次在主峰看见青玄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株遮天蔽日的藤蔓,那些流转的荧光,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像仰望一座永远无法企及的山。
那时候他以为,这座山永远不会倒。
“青玄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抚仙阁……真的能挺过这次吗?”
青玄沉默了片刻。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那片绿荫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又像在叹息。
“我还能再撑七年。”他说,声音很轻,“也许能撑到这次劫难过去。如果撑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掌教。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知道冬天要来了,却还是好好地绿着。
“伯雅,只能请你多费些心力了。”
“我陨落后,将种子交给晚晚。”
“也许有一天,”他轻声说,“那颗种子,能回到上界,回到故乡。”
伯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低下头,死死咬着牙,不让那滴泪落下来。可它还是落了,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弟子……”他的声音在发抖,“弟子定不负所托。”
他行了一礼。
那是弟子礼。
双手交叠,深深弯腰。像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站在主峰大殿里,对着那株遮天蔽日的藤蔓行的第一个礼。
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走到任何地方。
八百年过去,他成了抚仙阁的掌教,成了行州大陆最顶尖的世尊,可站在青玄面前,他依然是那个仰望山巅的少年。
青玄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阁主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八百年了。”他说,“你长大了。”
伯雅没有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忍不住了。
青玄收回手,望向远处那片群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给每一座山峰都镀上一层金边。
那些错落的楼阁殿宇,那些蜿蜒的山道,那些在夕阳下散步的弟子们——都好好的,都在。
“回去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你做。”
伯雅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青玄还站在那里。
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风吹过,藤蔓上的叶片轻轻颤动,那些翠绿色的光点从叶片间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光点从掌心飘起,顺着风,飞向远方。
飞过竹林,飞过清虚殿,飞过那些错落的山峰,飞过那些还在月光下散步的弟子们身边。
它们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天际。
伯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沉重,却一步比一步稳。
他是抚仙阁的掌教,是这座宗门最后的依靠。青玄还能撑七年。七年,够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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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零两个月后。
行州西南,青莽山余脉。
夕阳正从山脊上往下沉,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几只归鸟从林间掠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山谷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张恒背靠着一块碎裂的岩石,大口喘气。
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左肩被什么利器洞穿,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右腿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肉往外翻着,隐约能看见下面的白骨。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颗疗伤丹塞进嘴里,药力化开,伤口开始缓慢愈合——太慢了,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多少丹药?”他问。
姜宁蹲在他旁边,翻遍了自己的储物袋,又翻了翻穆清河的。
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后背有一道尺余长的伤口,是被剑气划的,深可见骨。
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断了。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没了。”她说,“最后一颗给你了。”
张恒骂了一声。
他抬头看向对面——穆清河半跪在十丈外的乱石堆里,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
他的藤蔓牢笼已经碎了三次,此刻那些青色的光丝勉强在他身前织成一张破破烂烂的网,风一吹就晃。
三人身后,是一处断崖。崖下是万丈深渊,崖上是绝路。
对面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穿一身脏兮兮的灰袍,看着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可他周身那股气息,让张恒后槽牙都咬碎了——蕴灵境中期。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蕴灵境初期。
三个人站在那里,气息连成一片,像三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三个小娃娃,挺能跑。”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藏虚境七八层,能从我们手里跑出三百里,够你们吹一辈子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可惜,也就到这儿了。”
张恒盯着他,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想起这个老头的通缉令,悬赏挂在任务殿最上面那一排,已经好几年了。
灭门,屠村,劫杀修士,什么坏事都干过,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行州好几个宗门联手追捕过他,都被他跑了。
张恒心里骂了无数遍。
他们接这个任务的时候,情报上只说是个藏虚境巅峰的邪修,可没说这老东西还带了两个蕴灵境的帮手。
“师兄。”
姜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稳。“待会儿我扛,你带清河走。”
张恒没接话。
姜宁又说了:“我皮厚,扛得住。”
张恒看着她。她脸上全是血,左臂断着,后背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忽然笑了。
“扛什么扛。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姜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憨厚,带着几分释然。
“行。”
穆清河从乱石堆里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他那张小白脸上全是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控制灵术还能用一次。”他说,“困住他们三息,够你们跑。”
张恒摇头。
“跑不掉。”他说,声音很平静。“这老东西追了我们三百里,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的。”
三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那老头看着他们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讨厌这种笑。他见过太多人死前的表情,恐惧的,绝望的,崩溃的,求饶的。可这种笑,他只在那些真正不怕死的人脸上见过。
他不喜欢。
“送他们上路。”他挥了挥手。
身后两人同时动了——
就在这时。
天穹之上,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快得像一道闪电。它从云层中劈下来,直直落在那矮胖修士面前!
“轰!”
地面炸开一个丈许深的坑,碎石迸溅,烟尘弥漫。矮胖修士被气浪掀得连退数步,狼狈站稳,抬头望去。
烟尘散尽。
一头巨兽站在他面前。
身长两丈有余,通体银白,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四肢修长有力,爪趾深深嵌入岩石,爪尖缭绕着细碎的电弧。
背脊上一对巨大的羽翼半展开,翼展超过三丈,每一片翎羽都泛着银白色的光。
它低着头,那双琉璃浅金色的眼眸,盯着那矮胖修士,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咆哮。
那矮胖修士被它盯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
那巨兽张开嘴,一道银白色的雷光从它口中喷出!
太快了。
矮胖修士只来得及撑起一层护体灵光,雷光就到了。
“轰!”
护体灵光像纸糊的一样,当场碎裂。雷光贯胸而过,那矮胖修士的身体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他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不是肉身的死亡——是神魂。
那股雷光穿透他胸膛的瞬间,也穿透了他的神魂。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雪里,无声无息地融化,消散。
三息。
他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山谷里一片死寂。
张恒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姜宁愣在原地,忘了呼吸。穆清河手里的藤蔓光丝碎了一地,他都没察觉。
那老头脸色骤变。
他盯着那头银白色的巨兽,瞳孔微微收缩。藏虚境九层。可那股血脉威压,比寻常蕴灵境还强。
风雷银狰。
纯血神兽后裔。
他的目光越过巨兽,落在它身后。
夕阳下,一道身影正从半空缓缓降落。
她站在巨兽背上,青白色的衣裙在风里轻轻飘动。长发披散,发尾被风吹起,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身姿纤细,却并不单薄。那种纤细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力量,像一根绷紧的弦,看着脆弱,却能割开最硬的甲。
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张脸在光晕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纱。可就是这种模糊,让她美得不真实。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像梦里才有的景色。
张恒愣愣地看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时……时师妹?”
那身影从巨兽背上飘落,站在他们面前。
不是时晚晚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