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7章 高利贷？
入夜的海港，咸腥的海风裹着码头碎石地上的尘土，狠狠拍在刘坤的脸上。
他独自站在货场外围冰冷的铁栅栏旁，指间夹着的香烟早已燃到滤嘴，滚烫的焦头灼到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一垛垛堆积如山的矿石，在几盏昏黄晃动的探照灯下泛着暗沉、粗粝的灰黑色，像一群蛰伏在此、伺机吞掉他全部身家的凶兽。
手机屏幕亮着，定格在国际铁矿石实时行情页面，那根下行的曲线锋利、决绝
它一路向下刺穿了所有业内人士此前乐观的预期，没有半分反弹的迹象。
连续六天，跌势不止。
这一波下跌不是温和的回调，而是断崖式的下杀。
短短一个半月，矿石现货价格已经跌去接近三成。
圈子里跟他一起囤货的同行，早就有人扛不住了，他们纷纷含泪折价清仓。
还有人直接锁了货场的大门，停掉所有进货计划，躲出去观望。
只有刘坤，死死咬着牙硬扛。
在他心里，逻辑从来都是那样的简单直接：想要解套，唯有持续低价吃进，不断摊薄持仓的综合成本。
只要后面行情稍稍回暖，他才有抽身盈利的机会。
可这个逻辑，却建立在一个最脆弱的地基之上。
那就是钱。
刘坤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开手机银行，盯着账户里那串可怜的数字。
能动的流动资金已经被他砸得一干二净。
公司对公账户、个人储蓄，能抽调的资金全部填进矿石这个无底洞里。
家里还有一笔留作老人手术、孩子读书的备用金，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不到走投无路，他绝不想碰。
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十余年，从来信奉一句话：心不狠，站不稳。
早年做砂石贸易的时候，同行压价挤兑他，他宁愿亏三个月利润硬扛，硬生生把对手挤出本地市场。
可这一次不一样，对手不是某个同行，而是变幻莫测、不受任何人掌控的国际大宗商品大盘。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深夜躺在床上，行情暴跌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盘旋。
他无数次质问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是不是不该重仓押注矿石反弹？
但这种迟疑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
刘坤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赌性，一旦认准方向，很少愿意认输。
迟疑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他不认命，他不甘心就这么被行情打垮，不甘心自己熬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白白赔在这一轮下跌的行情里。
“继续吃，只要能拿到资金，我就能把成本压下来。”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道理说得通透，可资金缺口像一道横在面前的万丈深渊，凭他自己，根本跨不过去。
银行那边他早就跑断了腿。
企业经营贷、抵押贷，该递交的材料全部上交，客户经理客客气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大宗商品行情持续下行，矿石属于高风险品类，银行风控收紧，抵押物评估压低额度，放款周期无限拉长，能不能批下来都是未知数。
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找银行的负责人请客送礼，酒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得到的依旧是模棱两可的答复。
正规渠道，已经彻底走不通。
刘坤沿着货场的石子路慢慢往前走，脚下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货场的工人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抽烟闲聊，压低声音讨论行情。
“老板还在囤货？这矿石天天跌，再买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谁知道呢，咱们跟着干活拿工资就行，亏的又不是咱们。”
细碎的话语飘进刘坤耳朵里，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底层工人眼界浅，只看得见眼前的下跌，看不懂周期反转的机会。
等日后行情起来，这些人自然会明白他今天的魄力。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货场，开车离开码头。
他已经被逼到墙角，所有常规路子全部堵死。
转机，来得充满讽刺。
这天傍晚，圈内老熟人杨思亮约他出来吃饭，就在港口附近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包厢狭小，烟气缭绕，几杯白酒下肚，杨思亮脸色发红，不停叹气，反复念叨生意难做。
刘坤给他斟满酒杯，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老杨，你手里稳定的项目不少，现金流一直不错，至于愁成这样？每年的利润，还能压得你喘不过气？”
杨思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把杯子磕在实木桌面上，苦笑着摇头，眉宇间满是疲惫：你只看见我表面风光，哪里知道里面的难处。
银行利息是低，但是门槛高，要抵押、要流水、要担保，咱们这种做大宗贸易的，货都压在堆场，银行不认矿石当优质抵押物，钱哪有那么好借？
刘坤心里一动，不动声色追问：“银行借不到，那你周转的钱从哪来？”
杨思亮凑近，压低了声音，四个字轻飘飘从嘴里吐出来：“高利贷。”
“高利贷？”
这三个字像一颗火星，猛地落在刘坤早已蓄满干草的心底。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炸开。
他不是不知道高利贷的凶险，圈子里不是没有例子。
有人借了高息资金周转，行情稍微不及预期，利滚利滚到最后，房子、货场全部抵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风险，他清清楚楚。
可现在，这是唯一还能给他提供大额资金的路子。
杨思亮看着刘坤骤然凝重的神色，连忙劝道：刘坤，我跟你说实话，这钱碰不得。
我借的这一笔，月息二分。二分！一百万，一个月光利息就要两万。
到期要是还不上，利息直接滚进本金复利计算。
拖两个月，本金直接多出来好几万。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走这一步。
每天一睁眼，先想着今天要挣出利息钱，压力压得我夜夜失眠。
月息二分。
刘坤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快速算账。一百万，月息两万。
这个数字，凶险得骇人听闻。
一般商人听见这个利息，第一反应就是摆手躲开。
但刘坤不一样，他骨子里的狠劲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他在心里快速推演：只要拿到这笔钱，持续低位吸货，只要三个月之内矿石价格企稳反弹，涨幅能够覆盖高额利息，他就能翻盘。
赌输了，万劫不复。
赌赢了，这一轮，他能一口吃掉同行很多份额，直接把规模再上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