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伤兵的春天
“王铁柱?”她用蹩脚的龙国话问。
“是我。”
“我叫娜塔莎。”
王铁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久,他说出一句。“你饿不饿?食堂有馒头。”
娜塔莎看着他。这个男人长得不丑,就是有点凶。
那道疤让他看起来像个土匪,但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她们家后面那条还没被污染的小河。
他站在那里,右手攥着衣角,比她这个刚来的还紧张。
“不饿。”她说,然后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铁柱。”
“王——铁——柱。”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笑了,“名字不好听。”
王铁柱脸红了。炸碉堡的时候他没红过脸,冲进枪林弹雨的时候也没红过脸。
现在他红脸了。娜塔莎伸手摸了摸他空荡荡的左袖。“疼吗?”
“早不疼了。”
“以后我帮你穿衣服。”
王铁柱愣住了。娜塔莎拉起他的右手。“走吧。带我吃饭去。”
广场上人山人海。28000名姑娘和几万名士兵,把营房之间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连队的彩棚前都排着长队,士兵们拿着军功册和伤残证明,姑娘们拿着培训结业证,组织配对。
第一排彩棚下,坐着一个坐轮椅的老兵。
他叫张大彪,35岁,特等功臣,双腿在叶卡捷琳堡攻城战中炸没了。
轮椅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张大彪,35岁,特等功臣。津贴每月30块。分房一套。找对象,不嫌我腿残就行。”
来往的姑娘们经过他的轮椅时看一眼,有人加快脚步走开,有人停下来再看一眼,摇着头走了。
张大彪也不急,掏出一根烟点上,靠在轮椅背上,翘着没有腿的裤管,等。
一个棕发的姑娘从人群里挤过来,停在了张大彪面前。她低头看着他的轮椅,又看了看牌子上写的字。张大彪仰头看着她。“你是哪个连队的?”
“白毛子人。刚分到第三营。”
“叫什么?”
“柳德米拉。”
张大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不嫌我腿残?”
柳德米拉看着他。“我在战俘营里待了两年。见过比你还惨的。
你至少还有津贴,有房子,还有人轮椅推。我什么都有没有。”她顿了顿,“你会打我吗?”
“打你?我他妈敢打你?团长第一个毙了我。”
柳德米拉伸手摸了摸轮椅的扶手。“那你推我走吧。吃饭去。”
张大彪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行,推我走。以后你推我。”
彩棚的另一边,一个满脸疤痕的老兵蹲在墙角抽烟。
他叫赵大牛,32岁,二等功臣。脸上那道疤是在新西伯利亚巷战中留下的,子弹从他左脸穿进去,从右脸穿出来,差一点就没了命。缝了三十多针,留下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十几个姑娘从他面前走过,看见他脸上的疤就绕开了。
他也不拦,继续抽烟。太阳晒到头顶,他站起来想去食堂。一个金发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来,拦在他面前。
赵大牛低头看着她。她个子不高,穿着灰色棉袄,辫子上系着蓝头绳。
她伸出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背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冻伤的痕迹。
“我手上也有疤。冻的。”
赵大牛盯着她的手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怕?”
“不怕。也不嫌你。”
赵大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伸出去。“我叫赵大牛。”
姑娘握住了他的手。“我叫阿纳斯塔西娅。”
也有人嘴笨的。
李二狗蹲在彩棚后面的阴凉地里,已经蹲了一上午了。
他22岁,普通士兵,没有伤残,也没有拿过什么奖章。军功册上只有一行字:“42年新西伯利亚战役,火线入党。”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天早上出发前,连长特意拉着他说:
“二狗,去了别怂。看上哪个就直接说。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他点了头,说知道了。到了广场上,一句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拉着姑娘走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姑娘,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有个金发姑娘在他面前停了停,看了他一眼,走了。
又有一个棕发姑娘走过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结结巴巴说了句“李二狗”,人家笑了笑,也走了。
“又没戏。二狗,你这辈子打光棍的命。”他在心里骂自己。他低着头打算回营房。
“你叫李二狗?”有人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一个红头发的姑娘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辫子粗又长垂到腰际,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我、我叫李二狗。”他的声音像蚊子叫。
“我是叶卡捷琳娜,二毛人。你干嘛蹲在这里?不去找对象?”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嘴笨。”
叶卡捷琳娜笑了。“嘴笨怕什么?能干活就行。”
“嘿嘿!”
下午四点,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林老师站在台上,拿着大喇叭。“各位同志,今日配对成功的,统计一下。”
第1营,187对。第2营,213对。第3营,198对。
“总共598对。明天继续。”
乌拉尔河畔,集体婚礼。
1943年5月1日。
经过半个月相处,第一批598对新人举办了集体婚礼。
军营广场上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满了每根柱子。横幅上写着:“西线部队首届集体婚礼”。
主席台上摆着几十张椅子,椅子前面铺着红布。台下摆了上百张桌子,每个桌上摆着四碟八碗,还有几瓶白酒。
后排的灶台旁边,炊事班正在杀猪宰羊,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团长站在台上,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将士,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大家鼓着掌。
“在座的各位,都是从枪林弹雨中爬出来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身上全是疤。你们把青春献给了国家,国家没有忘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