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持续的战斗

因为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袋鼠州的土地被炮火反复犁过，弹坑连着弹坑，铁丝网缠着铁丝网。战壕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活着但再也回不去了。

而在大洋彼岸，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造船厂的焊枪还在闪烁，训练营的口号还在喊。

这是一场工业的战争，也是一场意志的战争。

谁更抗揍，谁就能赢。

1943年1月22日，袋鼠州，布里斯班以北二百公里。

天还没亮。

辛格上尉蹲在战壕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袋鼠州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不是旁遮普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卡其布军装，外面套着一件从鹰酱军那里要来的旧大衣，大衣上全是泥，还有几块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前一个人的，还是他自己蹭上的。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香料。打开，捏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驱散了一些寒意。这是他离家时母亲塞进他行李里的。母亲说，到了那边，想家了，就吃一点。

他不知道那边在哪儿。母亲也不知道。

“上尉。”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浓重的旁遮普口音，“天快亮了。”

辛格把香料包仔细地包好，塞回口袋。那是他最后一点了，得省着用。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叫醒所有人。”他说，“小鬼子快来了。”

勤务兵跑了。辛格趴在战壕沿上，朝前方望去。

天边有一线灰白，把地平线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开阔地大约七八百米宽，被炮火炸得像月球的表面，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弹坑。

再往前，是小鬼子的阵地。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们在那儿。

这个连队的番号是天竺陆军第4师第7步兵旅第3营第1连。

一百二十人，全是旁遮普来的。锡克族、贾特族、拉其普特族——英帝国眼中的“战斗民族”。

他们在孟买港登上英国运输船的时候，有一个人吹着号角，有人围着旗杆跳舞。

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打仗的，以为仗很好打，以为东瀛人个子矮、眼睛小、枪都端不稳。

他们在海上漂了六个星期。船舱里挤得密密麻麻，空气浑浊，有人晕船，有人发烧，有人跳海。

等到了布里斯班港，跳舞的那些人已经不会跳了——不是因为腿断了，是因为腿软了。

辛格站在战壕拐角，用望远镜观察前方。什么也没有。太暗了。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

“拉姆，你看看。我什么也看不见。”

拉姆中士接过望远镜。

他四十二岁，在这个连队里年纪最大，打过上一次大战，在美索不达米亚和突厥人拼过刺刀。

他的手很稳，但那是年轻人的手。他的眼神很稳，但那是年轻人的眼神。他老了。

“上尉，你说小鬼子今天会来吗？”一个新兵蹲在战壕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他的手在抖，枪也在抖。

辛格看了他一眼。这个孩子叫阿贾伊，才十八岁，刚从农村征来的。他爹是佃农，家里五口人，靠两亩地活命。

“会来的。”辛格说。

“那我们能活过今天吗？”

辛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炮击开始了。

不是从前方来的，是从后方来的——鹰酱军的炮兵在开火。

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一零五毫米，炮弹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落在小鬼子的阵地上，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团。

“我们的炮！”有人喊，声音里带着兴奋。

辛格没有兴奋。他知道，炮击之后，小鬼子的炮一定会还击。鹰酱军的炮打完就跑，小鬼子的炮会打在他们头上。

炮弹落在小鬼子的阵地上，炸开，泥土飞溅。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停了。

沉寂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小鬼子的炮弹落下来了。

九二式步兵炮，七十毫米；九六式榴弹炮，一五零毫米。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天竺连队的阵地上，炸开，弹片横飞，泥土飞溅。

一发落在战壕前面三米处，弹片从辛格头顶飞过去。他趴在战壕底，抱着头，张着嘴。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又一发落在战壕后面，更近，更响。冲击波震得他胸腔发闷，内脏像被人踹了一脚。

有人在惨叫。“妈妈！妈妈！”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辛格不知道是谁，他趴在战壕底，动不了。

炮击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停了。

“集合！集合！”辛格站起来，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像破风箱。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士兵们从战壕底爬起来，从防炮洞里钻出来，从泥土里爬出来。有人在拍身上的土，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找自己的鞋。

阿贾伊蹲在战壕拐角，手里还攥着那支李-恩菲尔德。他的手在发抖，但枪没有掉。

“上尉，小鬼子！”瞭望哨喊。

辛格趴在战壕沿上，举起望远镜。开阔地上，灰绿色的身影在移动。

他们弯着腰，端着枪，队形松散，但移动得很快。不是冲锋，是推进。踩着弹坑边缘，跳过铁丝网，从烟雾中钻出来，又消失在烟雾中。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开火！”辛格喊。

排长喊。

班长喊。

所有人都喊。

李-恩菲尔德步枪响了。开一发，拉一下栓，推上去，再开。一发一发，不紧不慢，像打猎。

布伦轻机枪响了。三十发弹匣，哒哒哒哒——打几下就得换。

有人打中了，有人没打中。子弹稀疏，断断续续，像下雨天房檐滴下的水，一滴一滴，时有时无。

小鬼子没有停。他们弯着腰，走得更快了。

八十米，六十米——

小鬼子的机枪响了。不是歪把子，是缴获的BAR。鹰酱军的自动步枪，二十发弹匣，哒哒哒哒哒哒——连续射击，火力压制。

天竺连队的机枪手被压制了，趴在战壕沿上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