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双方都在拼命

步枪手被压制了，子弹从头顶飞过，擦着战壕沿，溅起泥土。有人趴在战壕底，抱着头，浑身发抖。有人扔掉枪，往后跑。

跑到一半，被一根横在战壕上方的树干绊倒了。他爬起来，继续跑。

辛格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不许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像破锣。

那个士兵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跑。辛格没有开枪。不是不想，是打不中。

他这辈子只打过一次手枪——在训练营，打固定靶，及格了。现在靶子是活的，他的枪法打不中。

“火箭筒！”拉姆中士喊。

天竺连队没有火箭筒。英军没有给，鹰酱军也没有给。他们只有步枪、轻机枪、手榴弹和几颗反坦克地雷。

拉姆中士抱着一颗反坦克地雷，从战壕里爬出去。

他趴在开阔地上，往小鬼子的方向爬。左手抱着地雷，右手撑着地。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老了，是因为地雷很重——十多公斤。他爬了二十米，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他趴在地上，不动了。手还抱着地雷。

小鬼子的坦克冲上来了。九七式中型坦克，几辆排成散兵线，越过步兵，朝天竺阵地冲来。

履带碾过弹坑，碾过铁丝网，碾过拉姆中士的尸体。地雷爆炸了，坦克的履带断了，歪在一边，动不了了。

但后面的坦克继续冲。

一辆，两辆，五辆。

“反坦克地雷！谁还有反坦克地雷！”辛格喊。

没有人回答。有人从战壕里跳出来，抱着手榴弹冲向坦克。跑到一半，被机枪扫倒了。

另一个人捡起手榴弹，继续冲。也倒下了。第三个人——阿贾伊。

十八岁的阿贾伊从战壕里跳出来，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

他冲出去，跌跌撞撞，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坦克的机枪追着他扫，子弹打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溅起一排排尘土。他没有停。

他跑到坦克侧面，把两颗手榴弹塞进履带。然后他转过身，想跑。弹片击中了他的后背。

他趴在地上，不动了。脸埋在土里，眼睛还睁着。手榴弹爆炸了，履带断了。坦克歪在一边，动不了了。

小鬼子的步兵冲进战壕了。

刺刀捅进肚子的声音。枪托砸在脑袋上的声音。惨叫声。咒骂声。哭声。

辛格拔出手枪，对准一个小鬼子士兵扣动扳机。子弹打偏了。他又扣了一下，还是偏了。他的枪法太差了，差到他打不中站在五米外的敌人。

那个小鬼子士兵端着刺刀朝他冲过来。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辛格闭上眼睛。

枪响了。不是小鬼子的枪，是英军的枪。

一个英军上士站在战壕沿上，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汤普森，三十发弹匣，哒哒哒哒——那个小鬼子士兵倒下了。

“撤退！撤退到第二道防线！”英军上士喊。

辛格睁开眼。他蹲在战壕里，浑身发抖。他的裤子湿了——不是血，是尿。

英军上士看了他一眼。“走啊！等死啊！”

辛格站起来，从战壕里爬出去。他跑着跑着，腿一软，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他的手里还攥着手枪，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他忘了换弹匣。

第二道防线在后方八百米处。辛格跑到的时候，连队已经撤下来了。

一百二十个人，剩下不到六十人。拉姆中士死了，阿贾伊死了，还有几十个他认识但不记得名字的人死了。

活着的蹲在战壕里，抱着枪，眼睛空洞。

辛格蹲在角落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香料，打开，捏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站在村口送他走的那天。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着回来。”

他闭上眼睛。

活着的，回来了。但阿贾伊没有。拉姆中士没有。

傍晚，师部来人了。一个英军少校站在战壕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们连今天伤亡多少人？”他问。

辛格站起来。“大概六十人。”

“我问的是具体数字。”

“不知道。”

英军少校皱了皱眉。“你的士兵，你不知道多少人死了？”

辛格看着他。“我的士兵，他们在战壕里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的士兵冲锋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的士兵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英军少校没有回答。他打开文件夹，写了几笔，合上，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明天补充新兵。”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四十人。天亮前到。”

辛格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沾满泥的手帕，擦了擦脸。手帕上有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把手帕塞回去，点了一根烟。

“上尉。”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辛格抬起头，是那个英军上士。三十出头，红头发，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划到颧骨。他叫麦克劳德，苏格兰人。

“你今天救了我。”辛格说。

麦克劳德蹲下来，也点了一根烟。“你是军官。你死了，连队就散了。我不是救你，我是救连队。”

辛格沉默了一会儿。“你来干什么？”

麦克劳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巧克力。他递给辛格一块。

“吃吧。明天还有仗打。”

辛格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甜的，很甜，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他把剩下的半块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塞进口袋里，放在香料包旁边。

“上尉。”麦克劳德站起来，“你的兵打得不错。他们缺的不是勇气，是武器和训练。给他们好枪，他们能打。”

他转身走了。

辛格蹲在战壕里，把那半块巧克力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在等明天。明天新兵会来，四十个。

四十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孩子，端着老式步枪，穿着单薄的卡其布军装，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去打一场他们根本不明白的战争。

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死。也许明天就死，也许后天，也许下周。但总会有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