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今朝剑气冲牛斗。”
风一静,落叶便慢下来。
高处看不见营内厮杀,只听得声音一层层传上来。
风卷空帐、人喝马嘶、金铁交击。
日头已沉到山脊一线,最后一缕金红霞光横铺过营盘,把两具垂挂在兵器上的尸首照得轮廓分明。
六匹战马在风里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浮土。
马背上的人个个汗透重衣,顺着盔缨往下淌,沿甲缝淌进腰带,骨节都已经杀得发软。
他们围在原地,眼神茫然地盯着那两具尸体,眼前还是方才错马、掷尸、贯颈的一瞬。
耳边只剩下两个失去至亲之人撕心裂肺的哀嚎,撞在营帐与林木之间,散不出去。
——明明是八人合围,明明酣战许久、配合越发熟稔;明明看着他气力已衰、戟势渐沉。
为什么……不过是错马之间一个照面,眨眼功夫,便是二人横尸。
“喝啊!!!还我哥哥命来!!”
滕戡哀嚎一瞬,双目便已赤红,单手提虎眼竹节钢鞭,舍命朝阵心扑来。
鞭风卷着地上枯草碎叶一路打飞。
祝彪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从乱尘里拾一杆长枪,合身撞喝。
“还我兄弟命来!!”
酆泰眼见二人这般舍命,双锏抡圆,怒吼着紧跟而上。
六人胸中共一股惨烈悲怒翻涌,马蹄踏得尘头四起,残阳里六道身影由缓到急,重新结成围拢之势。
李继业虎目一晃,睥睨之间走马一转。
他翻手将三尖两刃刀连同祝虎尸身一并掷出,直抛向怒冲的祝彪。
方天画戟轻轻一抖,戟上滕戣尸身脱离杆身,迎着爆冲的滕戡飞了过去。
“狗贼——!”滕戡睚眦欲裂,可看着迎面飞来的兄长尸身,终究不忍一鞭砸开,只得运鞭去接,将尸体紧紧抱在怀中。
风卷血尘扑在他脸上,他混着眼泪的那张脸扭曲而狰狞。
只这一耽搁,两柄最凌厉的尖刀便生生错开。
李继业双手一空,赤碳火龙驹顿觉身轻,四蹄奋力一跃,腾空而起。
马背上他抡圆画戟,朝着抱尸未及脱身的滕戡当头劈落,戟风压得周遭落叶齐齐伏向地面。
“无耻小人!!”
酆泰大怒,双锏趁势砸到,“铛铛”两声沉响,一左一右死死压上戟杆。
金铁之声震起一圈尘土。
与此同时,李应点钢枪自肋下空当刺来,栾廷玉枪头压向马首。
扈三娘日月双刀贴着甲叶一路狂削,刀光擦着甲片,划出一串串细火星。
四人搏命齐上,李继业反倒从容。
方天画戟翻飞如光似影,他环扫围杀众人,睥睨开口道。
“李某战场厮杀,便是无耻;你等失兄去弟,便是痛心。
那尔等决堤淹民、驱丁填壕、屠戮良善,又算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虎目骤戾,双手擒杆,借催马声势催动肺腑,月牙斧刃当头劈下,撕风破空!
“铛!!!”
酆泰双手高举铁锏,死命扛住这一劈,双臂肌肉绷得青筋虬结,吼声自胸腔深处迸出道。
“你李继业横行京东,逼得无数人家业根基尽毁,祖宗世代传承断绝!
我等与你,乃不死不休!!”
其余三人被这一声喝得气势更张,五般兵器再度合力杀上。
马蹄翻处,尘土一层一层压向阵心。
“……呲——啦……”
李继业借酆泰双锏下压之势一绞,把李应刺来的枪尖生生带偏,战马旋出半圈。
戟锋与枪尖摩擦而过,一蓬火星溅进四周飘落的秋色枯叶,明明灭灭,随即熄灭在风里。
李继业闻言侧目看向扑天雕李应,嘴角一扬,戏谑问道。
“李庄主,是吗?”
扑天雕李应闻言面色一僵,随即目光与李那虎目对上。
——他立时知道,消失两天的李继业去了哪里……
……白虎山、孔家,怕是完了。
扑天雕李应念头一转,随即面色一狠,重重点头道。
“是。你毁人基业,断人生计,断的不是一户一庄,是这一州一县千百户人家世代相传的根本!
此仇不共戴天,我李应今日拼了性命,也不能容你再横行!”
李继业轻蔑一笑,双手逆走戟杆,撕风声骤然拔起。
戟背撞开扈三娘双刀,反手一逼,栾廷玉枪势当场一滞。
四人合围之间,酆泰回力最慢的破绽暴露无遗。
李继业催马直撞进他怀里,画戟一翻,戟尾铁鐏直取面门。
酆泰仓促侧头,铁鐏擦着耳廓掠过去,刮掉半块皮肉,热血顺着耳根淌下。
双锏来不及回防,他只能拨马往旁躲闪,这一让,恰好把李应、栾廷玉两人的空当亮在阵前。
李继业等的就是这一瞬。火龙驹蹄下一错,自缺口里钻将过去。
画戟横扫,拍偏栾廷玉枪杆,翻腕一转,戟刃顺杆直削他握杆手指。
栾廷玉撒手撤枪,急退而出。
李继业并不追赶,拨马直奔李应。李应收枪未稳,戟尖已逼到面门!
“铛!!!”
李应横枪一架,连人带枪被震得往后一仰,战马连退两步,蹄下犁出两道浅沟。
第二戟跟着劈下,他咬牙再度举枪硬接,两臂震得发麻。
“死来!”栾廷玉侧面一枪拼死扎来,枪尖直取咽喉。
李继业侧头避过。
栾延玉第二枪横扫马腿,他提缰纵马腾跃;第三枪跟着往上捅向马腹,他戟尖下扎,点住枪头,借力把马往旁一带。
三枪搏命,尽数落空。栾廷玉脱力伏在马鞍之上,喘息直不起腰。
李继业拨马回转,落在半口气未接的李应与瘫软脱力的栾廷玉之间,目光略一权衡,再度拍马逼向李应。
李应刚回半口气,画戟已至面门,慌忙举枪;枪杆还没举直,劈落的戟锋已经压到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冷箭横空而来,直奔李继业后脑!
李继业耳根一动,长戟回手向后一磕,那支冷箭当场被磕飞,斜斜扎进道旁尘土里。
就这一磕的工夫,扑天雕李应拨马疾退,扈三娘与酆泰双双补上缺口,再度把人围在正中。
李继业虎目一抬,视线越过尘头,投向箭矢来处。
圈外,一骑红袍撞入阵来。
正是小温侯吕方。朱红画杆方天戟斜担马背,胯下胭脂马四蹄踏得踉跄。
脸上惧意尚未褪尽。
——一路被驱赶、被追逐,胆气早吓得散了个干净,只凭着本能亡命狂奔,越跑心越慌,越慌脑子越昏。
直到这阵恐惧稍稍退去,神智回笼。
他才看见身后弟兄死伤殆尽,看见那官军千骑顺着自己仓皇逃开的寨门,长驱贯入大营。
等他醒悟过来,对方从头到尾便是拿自己这一路奔逃,当作撕开本阵的引子。
他沉默片刻,调转马头,单枪匹马,发疯一般杀了回来!!!
此刻他手中还握着弓,弓弦兀自震颤。
头盔早已不知丢在何处,长发披散在肩,脸上残留着方才被冲散的惊惶。
但那双手却稳得很,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天光这一刻又暗了一层,风从山脊那边灌下来,卷得阵心落叶纷飞。
“吕方!!”李应又惊又喜,喘着粗气爆喝道。
“射他马!”
吕方一怔,随即点头,第二箭改瞄赤碳火龙驹。
李继业眉头微皱,催马直朝吕方方向压去。
酆泰和栾廷玉哪里敢让,没有与李继业斗过的吕方径直相斗。
立时一左一右缠上来,不让他脱身。
——至于他们怎么知道,逃回来的吕方没有跟李继业近战斗过。
实在是以己度人,自己单枪匹马与此人相斗。即便是被刻意放回,也不可能傻的回来加入战斗的!!
说时迟,那时快!
吕方第二箭脱手,直奔胯下赤碳火龙驹。
却不等李继业出手,火龙驹自凭通灵,四蹄一纵,凌空跃过箭锋。
借这一跃之势,李继业长戟顺势下砸,压在扈三娘兵刃之上,先借她垫住一力。
下一刹那,安置好兄长遗体的滕戡终于回转,虎眼竹节钢鞭搏命抽向马鞍后桥。
与此同时,祝彪点钢枪一点,直取面门。
李继业长戟竖格。
“铛!”枪尖被磕开,戟尾顺势撞在祝彪腕上。
祝彪手掌一麻,长枪当场歪斜。
“喝啊!!!”
他死命不退,胸中悲愤反倒把武艺催涨三分,反手又是一枪,咬着牙往死里扎。
旁边滕戡竹节钢鞭横着扫至。
六骑彻底杀红了眼,再不留手,兵刃一层叠一层,往当中那人身上堆压。
尘头被马蹄卷得直扑残阳,合围的圈子越转越急,落叶、碎土、血点搅成一团昏黄,把六骑一将裹在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