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今日与我同生。”
大营东边的寨门前,暮色正在缓缓吞吃旷野,残阳把整片营寨断壁镀上一层厚重浑浊的赭红。
遍地战尘悬浮在斜斜的光丝里,每一粒浮灰都染着淡淡的血腥。
咚咚咚。
沉重的踏步声自门洞深处传来。
七八个扈家庄庄客合力将沉重的木寨门向内拽开一条阔口,门外溃逃的人流看见出路,一片纷乱呼喝,乌泱泱便要争先恐后向内涌入。
“等一下……”
一声带着粗重喘息的喝声,骤然拦在众人身前。
奔逃的人群猛地顿住,纷纷转头望去,拦住去路的正是扑天雕李应。
他身上甲胄多处崩裂,肩头一道创口还在缓缓渗血,手掌死死握着那杆点钢枪。
祝彪一见是他,神色登时慌乱,声音急得发颤道:“还等什么!那凶神早已突入阵中,方才杜管事他怕是……”
话语猛地卡在喉间,他仓皇扫视一圈身旁同样神色彷徨的众人。
酆泰、滕戡、栾廷玉立在人群之中,皆是默然不语,方才亲眼目睹的屠戮,已经在心底压下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吸取足够的恐惧之后,祝彪立时士气一阵,声音稍稍抬高道。
“就在我们刚刚与扈成兄长汇合之时,我分明听见杜管事那边厮杀呼号,麾下阵脚已然大乱!”
说到此处,他话音又不自觉沉下去,满是忿恨与不甘道。
“那贼人与我等缠斗之时分明刻意藏拙!
先前阵中杀出,一戟便取了我大哥祝龙性命,这般威势,在场又有何人能够抵挡?
如今他本部骑兵已然合流,我这边将士折损大半,此消彼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话音落地,惶惶不安的众人目光尽数聚向李应,等候他决断。
李应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口混着硝烟与血气的晚风。
片刻之后才徐徐吐出,双目猛地睁开,声音压抑却沉稳道。
“恰恰因为大营已破,万人溃散,我们才不能这般贸然奔逃!”
他飞快环视周遭众人,语速急促道:“我撤离之时,便隐约察觉我杜兴兄弟怕是已然遭了敌手。
我等久战疲惫,可他战马亦是长途奔驰,早已乏力!”
一句话点醒所有人。
众人脑中轰然一清——两条腿的人,如何跑得过四蹄战马。
只要被那杀神追上,只须一次交锋,这一干人尽数要留在此地。
可四下只有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李应未曾说出的那句话。
“断后。”李应见众人缄默,索性将这二字缓缓道出。
“此地寨门狭窄,关门设伏,借地利袭扰,令他战马难以奔驰,便可拖住敌军兵锋。”
他抬手向后一指,侧目望向天际垂落的夕阳,眼底遮不住的生出一丝渴盼道。
“天色便要暗下。只要等到夜幕降临,我们便有机会活下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方残阳熔铸在漫天血色烟尘之中。再转头看向寨门两侧高大墙体投下的沉沉阴影,依旧没有人开口应答。
李应目光微微晃动,闭眼发力,手中钢枪狠狠贯入脚下泥土,枪杆震颤嗡鸣。
他咬牙高声道:“既然如此,便由我来断后!!”
“不行!”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齐齐剧变,扈成更是脱口而出出声阻拦。
管事杜兴方才便是为掩护众人断后战死,此刻再让李应以身阻敌,众人心中都难安。
可话音落下,所有人的面色又沉重下来,心中自知局势危急。
李应喉头滚动,正要再开口争辩,一道声音骤然打断了他。
“我来吧。”
滕戡陡然迈步上前,众人视线一齐落在他身上。
他抬手举了举手中那支虎眼竹节钢鞭,双目微微垂落,声音沉如金石道。
“他杀我兄长,此仇未报,我岂能独自逃走苟活?”
祝彪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滕戡有杀兄之仇,那自己两位兄长皆殒于李继业戟下!!
可他嘴唇反复蠕动,半分豪言也说不出口,脸颊涨得通红,只得低下头,缩在人群之中不敢与旁人对视。
“我也留下。”酆泰跨步而出,伸手一拦滕戡,缓缓摇头道。
“你兄弟二人是随我前来,我怎可丢下你独自脱身。若是这般逃走,我酆泰岂不是要被天下豪杰耻笑?”
滕戡一怔,随即深深抱拳,重重一礼道:“哥哥这份恩情,倘若我今日身死,便由我兄弟在黄泉路上为哥哥引路。”
酆泰放声大笑,一扫方才凝重道:“休要说这般丧气言语!
那李继业也不过一颗头颅两条臂膀。鹿死谁手,尚且未知!”
“不错!!”
一直沉默的吕方骤然应声,他深深吸一口气,望向身边残存的几名溃骑,胸中悲愤翻涌道。
“他借与我身形相同,骗斩我郭盛兄弟!
我二人往日在对影山虽互有争执,那也是我们兄弟自家的事。
如今他害了郭盛,我若是就此遁走,今夜郭盛托梦,都要笑我吕方胆小畏战!”
祝彪听着这话,只觉如同当头一喝,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
酆泰见吕方决意死战,心中怜惜这个少年。
——他一路奔逃,恐惧几乎摧垮了他,却仍选择回身赴敌,虽只与李继业交过一手,可已然破了心中桎梏。
他出言劝道:“你尚且年轻,此刻留下来阻拦,凶多吉少。
不如随大部队先行撤离,日后潜心打磨武艺,来日再寻他报仇,为时未晚。”
吕方轻轻牵住马缰,转头望向天边燃烧的落日,声音平缓道。
“酆大哥,您觉得,我吕方这一生,还有机会练到那人一般的武艺吗?”
酆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最终只喃喃无语。
周遭众人亦是一片静默,心底都清楚那几乎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吕方见状,反而放声长笑道:“哈哈哈!诸位心里都明白。
那贼人身披三甲,掌中方天画戟,胯下赤碳火龙驹举世无双。
今日就算杀不了他,能死在他戟下,也算成全我吕方一桩心愿。
人生若是如此落幕,又有什么遗憾!”
酆泰胸中豪情被点燃,跟着纵声大笑,胸中郁结一扫而空,高声呼喝道。
“吕兄弟真乃大丈夫!能与你一同死战,酆泰何其有幸!!”
滕戡振了振手中虎眼钢鞭,厉声大喝道:“俺也一样!”
扈成望着决意赴死的三人,神色动摇,上前一步便要开口道。
“我也……”
“够了!”李应厉声打断,绝不肯让扈成留下——扈家庄仅剩的这支人马,已是他们逃亡队伍最后的依仗。
他对着酆泰、滕戡、吕方三人深深拱手,长长一拜道。
“李应若是侥幸活下来,年年今日,必为三位兄弟焚烧纸钱祭祀。
我余生,必与李继业不死不休!”
言罢,他立刻调转话头,快速叮嘱扈家庄、李家庄、祝家庄残存庄户有序撤离,不敢再有片刻耽搁,一声暴喝道。
“走!!”
一行人立刻奔出寨门洞。祝彪埋着头拼命疾驰,隐形人栾廷玉默然随行,扈三娘与扈成紧随在后。
堪堪五百余人,很快便消失在山峦投下的大片夕阳阴影之中。
寨门前一瞬间归于寂静。
只有渐渐沉坠的落日,无数尘埃在斜光之中缓缓盘旋、飘落。
咚——
一声震颤自远处地面传来,飞舞了整日的尘土再度起伏震荡,轰鸣声越来越近。
陈雄策马登高瞭望,望见空荡荡的寨门,回身向着主将高声喊道。
“李爷!他们跑了!我们速速追击!”
一旁贾秀不停左右张望,眉头紧锁,出声提醒道:“李爷还需小心,常言道穷寇莫追,恐他们在此设下伏击。”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动,胯下赤碳火龙驹不曾减速,他缓缓摇头道。
“无妨。”
然而话音刚落,行至寨门近处。门洞厚重阴影之后,陡然冲出乌泱泱一片人影,无数长枪齐刷刷举起,震天呼喝炸开!
“杀!!”
寨门通道本就狭窄,对方早已布下拒马横拦通路,冲锋在前的百骑眼见便要被迫勒马停步。
“杀!!”
可李继业面色分毫未乱,反而催马迎着枪林直冲而上。
“杀!!”
陈雄、贾秀应声策马杀出。
有主将身先士卒,余下百骑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向着五六百庄户结成的阵线悍然贯入!
“李继业!还我哥哥命来!”
敌阵最前方,三匹快马当先冲出。
滕戡高举虎眼竹节钢鞭,双目赤红,怒声嘶吼,直扑而来。
李继业虎目一扫,目光掠过这乌泱泱五六百死战的庄客,略微估算一下,心底立时生出一丝的满意。
他随即看向为首的酆泰,握住方天画戟,嘴角微扬,高声问道。
“酆泰,愿降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