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苦恼的于妙嫣
可天天在这儿吹西北风、揉面烤面团,算个什么差事?
眼看着顿弱大人天天往宫里递加急密折,同僚们抓暗桩、抄贼窝办得热火朝天,自己这一身绝技,难道就要彻底荒废了不成?
正自怨自艾间,巷口忽然走过来三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那是三个叫花子。
中间那个年岁稍大的乞丐盯着几个麦饼,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到推车前。
“大……大姐行行好!”
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物件,
“俺们三天没吃一口热食了。刚才在后巷的臭水沟里捡着了这个,瞧着像是贵人们用的好纸,能不能换……换两个热饼吃?”
于妙嫣被风吹了一早晨,正觉得浑身烦躁,抬手便要挥袖撵人:
“去去去!少在这儿碍事,满手烂泥莫要弄脏了老娘的……等等。”
于妙嫣赶人的话音猛地一顿,右手僵在了半空。
她目光随意一扫,油布下方露出的残卷被水浸湿了大半,但边缘处却是工工整整的一行秦篆。
于妙嫣眼皮骤然一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在黑冰台经手文书,认得出这种官用麻纸的质地,更认得纸尾那方朱红色的印鉴。
面前的三个小乞丐缩着脖子,脚趾冻得发紫,眼睛直勾勾盯着锅台上的麦饼。
于妙嫣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
她拿起铁夹,从滚烫的铁铛上夹出四个烤得焦黄的麦饼,用干净麻布裹了,递到带头的年长乞丐手里。
乞丐接了饼,烫得两手来回倒腾,急忙把手里的油布包递向前:“多谢大姐!这物事给您,里头写着字,兴许能引火。”
于妙嫣伸手接过油布包,顺势塞进推车底下的木匣内。
她没有低头细看,语气平缓地问道:
“从哪条水沟里捞出来的?”
小乞丐一边咬着麦饼,一边含糊应道:“就在后头永安客栈外墙的排污渠里。俺们扒柴火,见这包袱沉甸甸的,拿木棍挑了上来。
里面湿透了,俺们不识字,只看着纸张挺厚实。”
“知道了!”
于妙嫣抓起两块干硬的杂粮饼塞给另外两个小童,“拿去分了,去别处吃,别在巷口聚着。”
三个乞丐连声应诺,揣着麦饼快步跑开,拐进另一条里巷。
待人走远,于妙嫣弯下腰,拉开推车木匣,借着车架的遮挡翻开油布。
里面是四本厚册子,浸了污水,散发着沟渠的馊臭味。
最上面的一页写着关东私铁调运的数目,后面附着少府库房支出的粮秣斤两,笔迹工整,每一页下端都压着宗预和几名掌印官吏的手印。
于妙嫣合上册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皮囊中。
她熄了推车底下的炭火,扯下腰间的白布围裙,推起木车,直接拐向皇宫方向。
……
此时,永安客栈前。
两队中尉府兵丁手持长戟,将客栈大门围住。
巷口站着七八名身穿差役皮甲的东市衙役,手里提着铜锣和文书木牌。
呼衍隆站在门槛内侧,脸色阴沉。
他身后站着四名匈奴死士,手掌垂在腰间,握着藏在袄袖里的短刀。
院子里,十只大粪桶整齐排开,桶口敞开,积雪落在黑褐色的泥浆上,化作水泡。
带队的张揽一身玄色皮甲,腰间挎着一把精钢短刀,跨过门槛走入院中。
在他身后,十名兵丁抬着长木耙、竹篓和木尺,鱼贯而入。
“这位差爷,这是何意?”
呼衍隆压着嗓子,拱了拱手,“客栈小本买卖,十八公子恩赐的粪桶好端端摆在院里,中尉府每日查验,今日为何带了这许多人马?”
张揽站定脚步,从怀里取出一卷盖着官印的布帛,展开宣读:
“市令衙门与中尉府奉长公子手令,联合巡查市坊。十八公子体恤义民,特赐熟粪十巨桶以肥农田。
然近来城中天寒地冻,恐有宵小怠慢皇恩,致使金汁受冻结块、肥力流失。奉侯爷令,不仅要验看粪水成色,亦要查验尔等起居资财。”
呼衍隆眼角抽动了一下:“查验资财与这十桶大粪有何干系?”
张揽扬了扬下巴,收起布帛:“金汁乃农耕之本。农家若要善用金汁,需心存敬畏,躬行节俭。
若留宿客栈之人资财巨万、生活骄奢,定然贪图安逸,怠慢劳作,最终糟践了十八公子的恩赏。
朝廷有移风易俗之责,今日便要查一查尔等的随身财货,以正风气。”
话说完,张揽右手一挥。
“搜!”
兵丁们齐声应诺,四散开来。
两人一组,两人手持长木耙插进院中的大粪桶内搅动,木尺顺着桶壁滑下,测量泥浆深浅。
另外八名兵丁推开东、西两厢房的门。
呼衍隆身侧的死士身子绷紧,脚尖微动。
呼衍隆抬手按住死士的肩膀,目光盯着张揽。
客栈前街后巷都有秦军守着,一旦在此拔刀动手,便是坐实了逆乱的罪名,城外的铁骑顷刻便至。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从刀柄上挪开。
“砰!”
后院西厢房的房门被推开。
两名兵丁进屋翻开被褥,踢开木柜。
一人用刀鞘在地面青砖上逐块敲击。
行至墙角水缸处,地面传出空洞的响声。
兵丁挪开水缸,揭开下方的木板,露出一口地窖。
“张爷,此处有暗窖!”兵丁高声喊道。
张揽快步跨入厢房,来到地窖口,低头看了一眼,吩咐道:“点火把,下去搜。”
两名兵丁举着松明火把跳下地窖。
片刻之后,下方传来铁器撞击的声音。
“窖底起出铁箱四口!”
张揽站在地窖边,高声道:“抬上来。”
绳索系住箱耳,四名兵丁合力拉动,将四口沉重的铁箱拉出地窖,摆在厢房中央的青砖地上。
箱锁已被撬开,箱盖被兵丁掀开。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箱内。
整齐码放的雪花银锭填满了箱膛,数量足有万两。
张揽低头看着满箱的白银,心口也猛跳了两下。
他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枚银锭,翻看底部,上头打着少府的官印与关东铸钱局的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