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移风易俗，维护皇恩
院门前，呼衍隆快步走入屋内，胸口起伏，强压着怒意说道：“这位小爷，这些银两是在下经商贩马所得的本钱。大秦律令并不禁商贾持金银入市，官家凭何擅动平民私财？”
张揽将银锭扔回箱内，发出一声脆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看着呼衍隆，端出以往在市井里混迹时的痞气与架子：
“大秦律令确实不禁商贾持资，但我方才说了，尔等接了十八公子的皇恩。十桶熟粪在此，尔等身为受恩之人，理当身穿粗麻，日夜照料，准备开春运往城外耕作。”
张揽伸手指着地上的四口大铁箱：
“如今尔等藏银万两于地窖暗处。身怀巨万，必生怠惰之心。尔等若整日想着挥霍享受，何来心思照看这十桶皇恩金汁？
若是让这十桶熟粪烂在院里，便是辜负皇恩，欺瞒朝廷。”
呼衍隆瞪大眼睛，牙关紧咬：“这……这算什么由头？！”
“这是移风易俗，维护皇恩的由头。”
张揽挥了挥手，神色自若：“小爷我奉长公子与护国侯之令，暂将这四箱银两查扣入库，充入中尉府官帑保管。
待开春之后，尔等将十桶金汁全数运至城外农田肥土，经市令衙门勘验无误，方可去衙门申请发还。”
门外的几名匈奴死士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那是上万两雪花银。
他们冒着性命之险，从渭水岸边一路截杀、装车、借粪车掩护才运进城内的财货，如今连箱子都没捂热，便被秦军用这等由头当面抬走。
呼衍隆双拳死死攥住，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盯着张揽，右手手指微曲，几乎要拔出腰间的短刃。
张揽按着刀柄，斜着眼打量他：“怎么？掌柜的对此令有异议？若有不服，随我去见长公子，当面分辩分辩。”
屋外传来脚步声，守在院外的二十名禁军按刀排开，甲叶碰撞作响。
呼衍隆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将拳头松开。
“小人……不敢。”呼衍隆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不敢便好。”
张揽不再理他，转头下令：“把银箱抬走。另外，地窖底下再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无夹层暗道。”
两名兵丁再次跳下地窖，用长枪在泥土墙壁上戳了一通。
地窖最深处的一道柴堆后，刘奎嘴里塞着破麻布，手脚被牛皮绳捆死，整个人陷在烂白菜叶与干草堆里，满脸污泥，身子抖动不止。
一名兵丁用枪杆拨了拨柴草，正好挑在刘奎脚边的烂白菜上。
刘奎闭着眼，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爷，底下全是一堆烂白菜和空坛子，除了地砖有些潮，别无他物！”兵丁在底下喊道。
“收队。”张揽下令。
四个铁箱被兵丁合上盖子，用粗麻绳绑紧，抬出厢房。
路过天井时，张揽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十只大粪桶，转头对呼衍隆说道：
“皇恩深重，尔等好生看护。每日辰时、申时，中尉府皆会派人登门查验成色，少了一勺，皆按欺君论处。”
言罢，张揽带队撤出客栈。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厢房内，呼衍隆站在空荡荡的地窖坑口前，看着空无一物的青砖地面，双肩颤动。
几名匈奴死士围拢过来，面色难看至极：“都尉……银子全被拉走了！咱们在塞外劫了少府的货，提着脑袋干的事，全便宜了秦人！”
“噗嗤！”
呼衍隆拔出腰间短刀，狠狠扎进身旁的木桌之中，刀身没入三寸。
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情报还没送到云公主手里，人马折损了数人，客栈里堆着十桶洗不掉的大粪，如今连拼死抢来的万两白银，也被对方以“防止贪图安逸糟践大粪”的借口夺了去。
塞外的狼群，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呼衍隆拔出短刀，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欲哭无泪。
……
半个时辰后，格物院正厅。
炭火微红，屋内十分安静。
张凡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东市的舆图，扶苏坐在侧旁，神色严肃。
门帘掀起，张揽大步入内，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侯爷，长公子！”
张揽快步上前行礼：“永安客栈已搜查完毕。小的带人借查验金汁之名，将客栈前后院和地窖全翻了一遍。
在地窖内搜出铁箱四口，皆是少府官银，共计万两整。
小的已依侯爷吩咐，以‘看护皇恩、戒奢从农’为由，将银两全数拉回，押入格物院后库了。”
扶苏闻言，神色微动：“银子全搜出来了？那账本呢？宗预的往来密册可曾找到？”
张揽挠了挠头，语气有些尴尬：“小的带人翻遍了客栈内的所有屋舍、木箱，连地窖的泥缝都用铁签扎了一遍，并未见到半片竹简，也未见任何麻纸账册。
除了那四箱白银和客栈掌柜随身携带的通关文牒，再无他物。”
扶苏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张凡：“老师，银子在呼衍隆那里，劫走少府官车的人定是匈奴探子无疑。可账本怎么会没有？”
张凡放下手中的舆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神情沉静。
“呼衍隆是匈奴的右大都尉，塞外之人，不习秦篆。”
张凡开口说道，“他认得白银是硬通货，却未必知道那些记账的纸片有多要命。那些账册，要么被他藏在城中别处，要么……”
“要么被他们随手烧了？”
扶苏眉头紧锁，站起身来，“若是烧了，死无对证。单凭这万两白银，宗预咬死是少府失盗，将罪责全推给逃亡的刘奎，朝堂之上，廷尉府根本定不了他的死罪。”
张凡将案上的舆图合拢，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账本的事，急也无用。”
张凡站起身，走到炭盆旁烤了烤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缓：
“呼衍隆扔了账本也好，烧了账本也罢，这万两白银落在咱们手里，宗预那边的资金链便彻底断了。望月山庄开不了工，关东豪商的债他平不了，这把火迟早会烧死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