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婢子引贵客入座
一名随从伏在魏地大绸商的耳畔，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那绸商听着听着，端着金爵的手猛地一抖，清亮的酒水洒在衣襟上。
“你说的可是当真？”绸商压着嗓子失声问道。
随从连连点头，神色郑重：“千真万确！东家，长公子亲自站台，城东那边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去晚了连门券都换不到！”
绸商脸色骤变，将金爵往案上一搁，甚至来不及向主位的宗预躬身告罪，转身提起长袍便往外快步走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厅各处接连起了骚动。
“备车！快去备车，去东市！”
“当真能换？连路引都免了？”
“宗大人，家中突有急事，改日再来登门赔罪！”
几名赵地的大粮商和两名老秦宗室勋贵相继离席，脚步匆忙。
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前席，转眼空出了十余个位置。
厅内原本齐整的乐声被打乱，舞女们停下脚步，神色惶惑地看向四周。
宗预端着酒爵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
方才还高谈阔论、将东市贬得一文不值的这群人，眼下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头也不回地朝门外涌去。
“啪！”
宗预重重将金爵砸在木案上，酒水溅了一地。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宗预猛地站起身，目光冷冷扫向大门方向，对身旁的管事厉声喝道：
“去把门房截住，问清楚东市到底出了何事！他们到底在慌什么？”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向大门，片刻后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脸色煞白，伏在宗预身侧低语：
“大人……方才跑出去的人说，东市‘天上人间’门口长公子扶苏亲自坐镇兑换新钱……去晚了，关东的铁券和配额就全被别人抢空了！”
宗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胸口一阵起伏，脸色黑得难看。
“扶苏亲自坐镇？”
宗预咬了咬牙，手掌按在腰间佩刀的柄头上。
他倒要亲自去东市瞧瞧，张凡究竟施了什么妖术！
“备车！”
宗预拂袖而起，冷声下令，“去东市！”
……
东市街面两侧停着不少马车，看热闹的百姓与赶来的商贾聚在门前空地上。
七层楼阁立在街市中央，外墙镶嵌的平整琉璃在日光下发亮。
大门两侧立着十六名着皮甲的中尉府兵卒维持秩序，几张长案横向排开。
七八名账房与内史府的小吏拨动算盘，铜钱和银锭被抬入内厅，换出一叠叠盖着中尉府朱红大印的金元钞。
楼内二层回廊。
张凡手扶木栏，身侧站着扶苏与工正墨风。
墨风看着下方的人群，手里拿着短木尺，开口道：“侯爷，半个时辰，兑换处便收了三万余贯铜钱与四箱关东银锭。那些开粮行和布铺的商贾，还在后头排队。”
扶苏按着长剑，看着这番景象，原先绷紧的脸放松下来，透出些许振奋。
张凡看着门前的人流，视线停在街口。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路旁，车帘掀起，宗预走了下来。
他身上依然穿着少府九卿的玄黑朝服，腰间挂着玉佩与佩刀，在布衣商贾中显得分外扎眼。
几名先前从望月山庄离开的关东商贾正好拿着凭券走出大厅，迎面撞见宗预，神色有些难堪。商人们低下头，侧身绕开他，快步混入人群走远。
张凡靠在二楼栏杆上，看着门前站立的少府令，开口道：
“宗大人不在望月山庄饮酒看舞，怎的有空到东市来了？”
话音穿过厅内的声响，落在门前。
正排队的商贾与记账的差吏停下动作，齐齐转过头看向宗预。
张凡笑了笑，继续道：
“方才听人说，山庄里备了三日酒席，六国乐府的乐女刚下楼抚琴。大人将宾客留在东郊，走到东市这处地方，莫非也是来兑换新钱，顺带领两张免税路引的？”
门内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宗预停住脚步，抬起头。
二楼栏杆旁，张凡俯视着他，扶苏面色平静。
周围众人的目光落在身上，宗预站在原地，双手在袖中攥紧，牙关咬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门两侧的差吏停了算盘，门外排队的商贾皆侧着身子，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宗预缓下一口气，松开手指，面皮微微扯动，声音抬高了几分：
“本官身为少府令，掌管天下山泽陂池之税与宫廷用度。东市开设如此规模的楼阁，每日进出钱粮数以万计，关乎咸阳市集平准。本官顺道巡视商税登记与用度规制，职责所在，有何不可？”
二楼回廊处，张凡抚着木栏，没有接这话，只侧过身，抬手朝楼内引了引。
扶苏立在张凡身侧，按着秦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宗预。
宗预不再看二楼二人，收紧腰间玉带，迈动步子，踏上了大门石阶。
门槛很低，外包熟铜皮。
宗预迈过门槛，鞋底落在大厅的青石砖面上。
大门在身后敞开，风正从街面吹来。
然而脚刚踏入正厅，宗预便停住了步子。
迎面吹来的不是初春的冷风，而是一股暖风。
大厅内不见半个炭盆，空气中没有木炭燃烧的焦气，地面却散着温热。
热气从脚底石砖的缝隙中浮起，穿过布靴，漫上小腿。
厅堂上方没有任何遮挡，日光穿过头顶七层楼高的琉璃顶棚，落在大厅正中。光线明朗，整栋楼内不见一处昏暗的角落。
四周立柱皆包了浅色木板，光洁平整，地面不见一丝泥土水渍。
宗预额角渗出薄汗，下意识抬手解开朝服领口的一颗铜扣。
尚未等他抬眼打量四周梁柱，两道步履声自回廊转角处传来。
两名身穿浅青对襟襦裙的年轻女子缓步走近。
衣裳样式与寻常咸阳女子所穿的大不相同。
上身紧窄，领口压得极低，露出白皙的颈项与大半锁骨。
裙腰系得极高，细绳在腹前打成双结，腰身收紧，行走之间，裙摆微动，腰肢轻晃。
两名女子走到宗预身前三步处停下，双手交叠垂于腰际，躬身行礼。
领口随之微微下垂，胸口显露出一抹深陷的弧线。
“贵客临门，婢子引贵客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