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cosplay
女子声音平直温和,抬起眼帘看了宗预一眼,目光清亮,不见寻常酒肆女子的畏缩,亦不见望月山庄乐姬的刻意逢迎。
宗预眉头皱了皱,视线自女子身上扫过,脚步微滞。
还未等他开口训斥衣着轻浮,大厅东侧的散座间忽然爆出一阵大喝:
“好!痛快!再来一角杜康!”
宗预侧头看去。
那是一张四方阔木长桌,围坐着四名身着皮袄的关东皮货商。
桌旁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头上挽着单髻,用一根黑木簪子横穿而过。
身上穿着一身干练的墨色劲装,袖口用牛皮护腕紧紧绑死,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短铁刀。
女子单脚踩在长凳的一端,身形挺拔,手中托着一只大黑陶酒坛。
听得酒客叫喊,女子手腕一翻,酒水自坛口倒出,落入粗瓷碗中,水线笔直,半滴未洒在木桌上。
女子倒满粗碗,将酒坛往桌面一顿,发出沉闷响声。
她转过身,抬起右手,拍在一名商贾的肩头,嗓音干脆清朗:
“客官既要烈酒,便大口喝个干净!若是留了碗底,便莫说自己走过燕赵的雪道!”
那赵地大商被拍得身子一晃,非但不恼,反而满脸涨红,双手捧起粗瓷大碗,仰头咕咚咕咚咽下,大口喘气道:
“痛快!这才是关东豪侠的气派!老夫走南闯北三十年,在咸阳吃酒,还是头一回碰上这般烈性的女子!”
旁边几桌客人纷纷拍案大笑:
“掌柜的!给某也换这黑衣的女侠来倒酒!”
“某要三坛!让她过来同某一并碰碗!”
几名伙计连忙上前添酒,大厅内满是呼喝笑闹声。
宗预站在原地,看得眼皮直跳。
朝廷早有移风易俗之律,严禁私斗游侠之风。
可这女子分明只是个酒家侍女,却扮成了江湖侠客模样,言语举止没有半点柔顺,反倒引得一众商贾发了狂一般争相买酒。
尚未回神,西侧回廊下又传来一阵细碎的步履声。
宗预转目看去。
西侧是一处铺着青竹凉席的雅座。
三名头戴方巾的齐鲁大盐商盘腿坐于席上,神情端肃。
雅座入口,两名女子正低头跪坐。
女子身穿素白深衣,广袖垂地,腰佩环佩,长发在脑后挽成极为繁复的堕马髻,面敷淡粉,唇点红脂,正是宫女装扮。
二人双手捧着红漆木案,案上摆着铜壶与细陶浅爵。
女子膝行向前,身躯挺直,双肩不动,裙摆覆于脚背。
每前行一步,腰间环佩轻撞,发出极有规律的清脆细响。
行至客前,女子双臂微举,将茶盘举齐眉心,缓缓拜伏在地:
“贱妾奉茶,君子请用。”
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迟缓平板,带着深宅大院特有的谨肃。
坐在席上的齐地盐商瞪圆了双眼,胡须剧烈抖动。
他连忙直起腰背,两手正了正衣冠,甚至顾不上饮茶,颤巍巍地欠身还礼:
“姑娘……免礼,快快请起。”
盐商身侧的同伴压着嗓子,语气激动得发颤:
“兄台,你瞧这步态,这进退规矩!这分明是昔日临淄王宫内三省掌灯女史的礼仪!老夫当年只在先齐国相府门外远远见过一次,今日竟在咸阳市井,叫这等规矩的宫女跪着奉茶?”
“值了!纵然一杯茶要上一镒金,今日也值了!”
那盐商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把大秦半两钱,甚至顾不上清点数目,一股脑塞入托盘底侧:
“赏!给姑娘添些脂粉钱!”
宫女妆扮的女子神色不变,微微垂首,双手合拢于腹前,缓缓退下,步履未乱半分。
宗预看得胸口发闷,牙关不由自主地咬合在一处。
他在少府任职多年,管过宫廷内侍与少府杂役,岂会看不出这些女子的路数?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前朝遗民,更非真正的宫女名姝。
她们骨架粗实,双手虎口带茧,分明就是咸阳周遭寻常农户与市井人家的女儿!
但张凡给她们换了衣裳。
不仅换了衣裳,连走路的步子、说话的声调、脸上的表情,全按着各行各业、各色身份立了规矩。
豪商好侠气的,便有粗犷干练的劲装女侠陪饮烈酒;
文人慕高门的,便有规矩森严的深宫侍女跪进清茗;
更有几张胡床上,坐着几名身材高大的北地客商,旁侧站着的女子则身裹单薄皮袄,臂挽彩带,颈挂兽牙串,赤足踏在软席上,口中哼唱着不知名的北地长调,倒出的乃是奶酒。
整座一楼大厅,足足有数十名女子穿行其间。
衣着各异,神态截然不同。
满厅的客人全然失了平日在市井酒楼的收敛。
原本在望月山庄显得局促拘谨的中年商贾们,此时个个面带红光,满目狂热,扯着嗓子呼喊添酒加菜。
“啪!”
桌案被重重拍响。
一名先前从望月山庄匆忙溜走的魏地布商,此刻正坐在大厅正中,面前摆着三碟刚出锅的热菜,身旁立着一名扮作楚地织女模样的年轻姑娘。
女子身穿蓝布短襦,衣袖挽在肘弯,正细致地替他布菜。
那布商喝得面皮紫红,指着四周大笑:“好地方!这才是快活地方!望月山庄那高门大槛,进门要验玉牌,坐下要听那些老学究抚琴,咳嗽一声都怕失了体统!哪里比得上这里?
坐在这处,老子想当王侯便当王侯,想做豪客便做豪客!”
“何止!”
对面的商贾大口咬着蒸饼,含糊不清地喊道:
“那望月山庄的乐姬,眼珠子都长在顶门上,多看一眼便似受了奇耻大辱!这里的姑娘,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倒酒便倒酒,绝不拿架子唬人!
宗预那老儿懂个甚的买卖?他那山庄,送老夫金子老夫都不愿再去坐冷板凳!”
话音未落,那商贾一抬头,正撞上站在门厅处的宗预。
商贾嘴里的蒸饼顿时卡在喉咙里,面色发青,猛地咳嗽起来。
席间几名商贾也顺着目光看去,见宗预一身玄黑朝服冷冷立在门前,厅内的叫喊声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