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感动的宗预大人
他在咸阳城身居高位,平日亦有侍妾捶腿,但大多轻浮无力,形同抚摸,军中医官治伤,又全是大开大合的刚猛手段,痛入骨髓。
眼前女子的手法却截然不同。
力道透肉入筋,先重后轻,将他小腿处常年积聚的酸胀死肉一点点揉散。
一炷香工夫过去。
双足洗净擦干,女子取来薄被盖住宗预下肢,轻声道:“大人请翻身俯卧,婢子为您松开肩背。”
宗预依言趴在木榻上,脸侧向一旁,双臂自然垂下。
女子取过一盒淡青色的膏药,在掌心搓热,随后双手按在宗预两侧肩井穴上。
宗预身居少府令,每日批阅简牍数个时辰,两肩硬如生铁。
女子的双掌顺着他的脊骨两侧缓缓向下推移,掌根用力,骨缝间传来细密的钝响。
推至腰际,女子改用手肘,顶在腰眼两侧,身体微微下压。
按了半晌,女子换手揉按颈后大筋,动作极为细致。
女子一边推按,一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人今日是头一回来吧?”
宗预闭着目,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极轻的
“嗯”。
女子手下力道微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关切:
“大人的肩背紧得厉害,肉都硬成了块。这等筋络,绝非一日两日落下的。想必大人平日里掌管的事多,操心的事重,连夜里安寝都睡不踏实吧?”
宗预眼皮微动,没有接话。
但他心头却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女子说得不错
。自打刘奎失踪、少府内库亏空,他何曾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日闭上眼,眼前全是大秦律法、廷尉严刑与陛下冰冷的目光。
满朝文武,见了他无非是拱手寒暄、虚与委蛇;
家中的姬妾管事,见了他唯有伸手索要银钱用度;
何曾有人察觉到他肩上的这块肉,早已硬得像石块?
女子推完肩颈,取过一块温热的湿布覆在宗预后颈处,随后在榻旁跪坐下来,一边替他按揉手臂经络,一边侧过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帘。
确认外头无人经过,女子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极细,犹如耳语:
“大人,婢子多句嘴,您可别怪罪。”
宗预转过脸,半睁开眼看向她:
“何事?”
女子面上露出几分犹豫,神色诚恳:
“婢子瞧您面善,定是个知书达理的贵人。只是这天上人间的营生,规矩大,收费也高得吓人。您今日进门,点的是二楼顶格的‘甲等药汤全套’,光是门券便要三两白银,委实太贵了些。”
宗预眉头微挑,神色微动:
“哦?贵又如何?”
女子眼中透出几分真切的替他盘算之意,低声道:
“大人的银钱也是辛苦得来的,何必全便宜了东家?婢子偷偷跟您交个底,下回您若是身上乏了想来松快,千万莫要在外头门房点这甲等的牌子。”
宗预看着她:“那当如何?”
女子压低喉咙,唇角抿了抿:
“下回您来,只在外头点最下等的‘粗麻干洗足’,那牌子只要两百个半两钱,便宜得多。进门之后,您直接点名要十八号。
等进了屋子关上门,婢子私下里全按今日甲等的规矩给您做,药汤、肩背、推油,全套给您做足整整一个时辰,绝不偷减半分功夫!”
宗预整个人僵在了木榻上。
他直直看着面前的女子。
女子的衣衫被汗水微微浸湿,额角贴着几缕乱发,眼神清澈,眉眼间全是一副“我替你省了冤枉钱”的自得与关切。
宗预在官场沉浮三十载,掌管天下财赋,见过无数贪官污吏、豪商巨贾。
每个人凑到他面前,无一不是想要从少府刮走三升油,从他手中骗取勘合与凭券。
他提防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今日在这市井楼阁的一间窄小暗室里,一个素昧平生的底层侍女,竟然大着胆子,冒着被东家责罚的干系,教他如何钻规矩的空子,替他省下那几两白银!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宗预的心口,顶得他鼻头微酸。
孤独、疲惫、惶恐、委屈……
种种积压了数月的阴郁之气,被这几句毫无机心的体己话一撞,险些让他当场落下泪来。
宗预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转回木榻内侧,强行压下眼眶中的湿意。
“你……私下这般做,若叫你们管事知晓了,不怕挨罚?”宗预声音有些发干。
女子笑了笑,手上力道依旧平稳:“管事整日在大堂盯着算盘,哪管得了屋里头的事?
婢子就是瞧大人劳累,心疼大人的身子。能替大人省下几两银子,大人常来寻婢子,婢子心里也踏实。”
宗预闭上眼,不再说话。
后半程的推拿中,女子未再多言,只是悉心按遍他全身筋络。
小半个时辰后,女子收了手,取来温布替他擦净手足,退后一步跪伏在地:
“大人,筋骨已疏通完毕。请大人更衣。”
宗预自榻上坐起。
全身筋骨轻健松弛,原先沉重如裹铅石的身躯,此刻竟生出一种轻飘之感。数日来的头痛脑胀,竟真真切切消散了大半。
女子垂首跪在榻旁,静静候着。
宗预站起身,走到衣架旁穿上中单与外袍。
他伸手探入朝服内袋,摸出了原本准备赏给线人的沉重钱袋。
解开绳结,宗预从袋中抓出三块圆整的马蹄银。
每一块皆有五两重,成色极足,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白光。
宗预转过身,将三块沉甸甸的银锭直接塞入女子的手中。
女子双手捧着银子,面露惊愕,连忙推辞:“大人!这太多了!天上人间有规矩,赏钱不可过百钱,这足足十五两银子,婢子万万不敢收!”
“拿着!”
宗预按住她的手,语气少有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本官给你的,谁敢多嘴?你替本官省银子,本官岂能亏待于你?收着!”
女子眼眶微红,抓着银子,重重在毡席上叩了一个响头:
“谢大人恩典!下回大人来,婢子定还侍奉大人!”
宗预系紧腰间长刀与少府玉佩,整了整衣冠。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挑开竹帘,大步走出了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