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我是干嘛来了?
穿过寂静的回廊,走下宽阔的木梯。
一楼大厅内的喧闹声再次涌入耳中。
豪商们依旧在拍桌催酒,劲装女侠依旧在大笑倒酒,深宫妆扮的女子依旧在端庄奉茶,柜台前的账房依旧在啪啪拨动算盘。
宗预穿过拥挤的人群,迈过包着熟铜的大门槛,走出了天上人间的大门。
初春微凉的风迎面吹来。
街市两侧停满了马车,叫卖声、马蹄声、差吏的呼喝声交织在一处。
阳光照在东市青石板路的泥水上,反射着晃眼的白光。
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瘪了大半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嵌满了透明琉璃、耸入半空的七层高楼。
脑子里一片空白。
浑身的筋骨确实舒坦了,积压了半月的酸痛确实没了,连心情都前所未有地畅快了一瞬。
可是……
自己今日是来干什么的?
不是来抓张凡把柄的吗?
不是来看张凡如何出丑的吗?
不是要用少府九卿的官威压垮这市井贱地的吗?
为何自己进去走了一遭,不仅脱了衣裳让人家从头按到脚,听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侍女诉了半天衷肠,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最后还心甘情愿地甩出去足足十五两足色纹银?
风吹过面颊,宗预站在喧闹的东市街头,面皮剧烈抽搐,眼中透出一片迷茫。
“这……这到底是何处?”
“本官……方才究竟干了些什么?”
宗预立在石阶前,嘴唇微张,整个人彻底呆愣在原地。
正发愣间,身后的厚毡门帘被几名小厮合力掀起,迎面走出几名穿金戴银的关东商贾。
走在前头的正是先前从望月山庄匆忙溜走的魏地绸商,身旁跟着两名同路的齐地大贾。
几人脚步轻快,面色红润,正一边系着外袍布带,一边聚在石阶旁高声议论。
“痛快!当真痛快!”
魏地绸商伸展着手臂,转动着脖颈,嘴里连声赞叹:“老夫走南闯北这些年,去过多少青楼雅馆,何曾受过这等伺候?
方才那屋里的热汤一泡,筋骨一推,骨头缝里的冷气全给清了出来!”
“谁说不是呢!”
身侧的齐地粮商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压低声音道:“若单是手艺好也就罢了,关键是里头的人心善!老夫走时,心里头竟有些不是滋味。”
魏地绸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透出几分探究:“哦?兄台也碰上了?”
“可不是嘛!”
齐地粮商叹了一口气,语气感慨万千:“老夫点的是二十四号。那姑娘年纪轻轻,生得齐整,可命太苦了!
推拿时同老夫说了几句家常,听得老夫险些落下泪来。
她说她家中有个好赌的爹,欠了关东私债不知所踪;老娘常年卧病在床,每日需三碗药汤吊着命;底下还有个刚满八岁、在咸阳官学念书的弟弟,全家老小的嚼裹全凭她一人在这楼里揉腿挣出来!”
说到此处,齐地粮商抹了一把脸,神色郑重:
“更难得的是,这姑娘心肠极好!她见老夫两鬓斑白,竟悄悄同老夫说,下回若再去,万不可点三两银子的甲等牌子。
教老夫进门只要两百钱的最下等干洗足,指名要她二十四号,进了屋关上门,她冒着被管事责罚的干系,偷偷给老夫做足一个时辰的药汤全套!
你说说,这等身世,这等心性,老夫走时若不赏她十两碎银,还是个人么?!”
齐地粮商话音刚落,后头又跟上来一名体态微胖的老秦勋贵。
那勋贵听到此处,脚步猛地一顿,瞪圆了眼睛看着齐地粮商:
“等等……你那二十四号,也是这么说的?”
齐地粮商一愣:“怎么?你那是几号?”
那老秦勋贵摸着下巴,神色古怪地开口道:“老夫点的是九号!她倒没提她爹好赌,只说她爹早年征战伤了腿,娘瞎了眼,弟弟在私塾读春秋!
末了也是拉着老夫的手,说心疼老夫平日操劳,教老夫下回点个最便宜的洗足牌子,她私底下给老夫加药汤、推全套!”
几人面面相觑,站在石阶旁眨了眨眼。
旁边另一名刚跨出门槛的赵地客商凑了过来,冷笑一声插话道:
“行了,别争了!某进的是天字三号房,侍奉的是十二号!爹病了,娘瘫了,弟弟要在咸阳买房娶妇,说辞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某下楼时,隔壁屋的楚国布商正抱着门板抹眼泪,嘴里直呼‘天下竟有这般知冷知热的女子’,一口气打赏了二十两雪花银!”
几名商贾站在石阶前,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感动与唏嘘一点点僵住,化作一片难言的尴尬。
“这……合着全是一套说辞?”
“好赌的爹,生病的妈,学堂的弟弟,破碎的她?”
“进门全劝人下回点便宜的,私下给补全套?”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知晓自个儿多半是被套了银钱,但身子确实舒坦了,几人干笑两声,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张凡这奸商手段真多”,各自散去上车。
然而,石阶正中。
宗预站在风口里,一字不漏地将这番对话全听进了耳中。
好赌的爹。
生病的妈。
学堂的弟弟。
破碎的她。
还有那句一模一样的——
“下回偷偷来,点个便宜的,婢子私下给大人做全套”……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渣子。
宗预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腰间空瘪了大半的钱袋,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自己在暗室里被感动得鼻酸眼热的情景。
甚至那三块沉甸甸的五两马蹄银,还是他强行塞进对方手里的!
“收着!本官给你的,谁敢多嘴?收着!”
自己方才那副自以为施恩于人、义薄云天的嘴脸,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咯咯……”
宗预牙关咬得极紧,今日跑到这东市,不仅没查到半点把柄,反倒被人扒了官靴洗了脚,听了一套满大街都在传的市井谎话,像个不谙世事的蠢货一般,高高兴兴送出去了整整十五两足色纹银!
“张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