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既然是戏,那便演到底
嬴政顺着伙计手指的方向仔细打量。
那两名女子走到一桌客商旁奉茶,虽然衣着华美,但伸出的双手确实指节粗大,虎口带着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并非养尊处优的深宫女子。
得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靠力气赚钱贴补家用,嬴政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不由得笑了一声。
“弄些假宫女来哄骗商贾的银钱,张凡这小子,鬼点子倒是多!”
嬴政不再深究,迈步往大厅内侧走去,想寻个空位坐下。
刚走过两根立柱,西侧靠窗的一处方桌旁,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拍桌声。
“店小二!给这边再拿两坛好酒!”
嬴政转头看去。
只见那方桌旁空无一人,只有一名身穿墨色劲装的年轻女子站在桌边。
女子头上束着高髻,插着一根木簪,袖口用牛皮护腕扎紧,腰间挎着一柄无鞘的木制短刀。
她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提着一只空酒坛,眉宇间满是爽利之气。
在大秦,寻常女子皆是低眉顺眼,嬴政还从未在酒楼里见过这般装束的女子,顿时来了兴致。
他迈步走过去,在方桌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不必叫小二了,那两坛酒,算在某的账上!”
劲装女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嬴政一眼,见他气度沉稳,便将空酒坛往地上一扔,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个江湖武人的抱拳礼: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既然兄台请酒,那今夜咱们便是不醉不归!”
不一会儿,伙计抱来两坛刚开封的杜康酒,又摆上几碟卤牛肉与花生。
劲装女子也不客气,伸手拍开泥封,拿起两只粗瓷大碗,手腕一翻,将酒水倒得满当当。
她端起一碗推到嬴政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豪爽道:
“兄台,敬你一碗!”
说罢,女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喝了个底朝天,随后将碗底朝向嬴政亮了亮,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嬴政看得哈哈大笑,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同样一饮而尽:
“痛快!朕……某平日里饮酒,身边之人皆是小心翼翼,从未有人敢与某这般大碗痛饮!你这女子,性子倒是烈得很!”
女子在嬴政对面坐下,提起酒坛又给两人满上,叹了一口气,原本豪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落寞,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木刀。
“不瞒兄台,某原本也不在这咸阳城里混饭吃!”
女子端着酒碗,眼神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沉了下去,“某本是太行山下一处剑派的关门弟子!
家师一生行侠仗义,门下弟子三十六人,个个皆是好汉!
只恨两年前,山中恶霸勾结仇家,夜袭师门……”
女子握紧酒碗,指节发白,眼圈微微发红:“那一夜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师父和师兄们为了护着某突围,尽数死在仇家的乱刀之下!
师门上下三十六口,只逃出某一人!某一路逃亡到关中,身受重伤,盘缠用尽,晕倒在路边,醒来时……
便已被黑心牙人卖入了这风尘酒肆之中,不得不靠陪人吃酒攒钱,以图日后报仇雪恨!”
啪!
嬴政听得怒火中烧,一巴掌重重拍在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碗碟乱跳。
“岂有此理!”
嬴政周身气势骤然凌厉起来,“普天之下,皆是大秦疆土!太行山隶属河内郡,哪来的恶霸敢屠戮三十六口人命?
当地郡守与县令是干什么吃的?
还有那牙人,竟敢强买良家女子!
你且将那恶霸与牙人的名姓报上来,某明日便让人……”
话音未落,对面的劲装女子被嬴政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
“哎呀客官!您小点声,别当真啊!这是东家给婢子写的台词!”
嬴政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你说什么?台词?”
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左右看了看,凑近几分低声解释道:
“客官,婢子家住咸阳城西十里铺,爹娘都在家里种麦子呢,身子骨硬朗得很,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在格物院做泥瓦匠。哪有什么太行山师门啊?”
嬴政眼角抽动了两下:“那你方才说的三十六口人命……”
“那是侯爷亲自给婢子编的身世册子!”
女子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纸册,翻开给嬴政看了一眼,又飞快收了回去,“侯爷说了,穿这身黑衣裳扮女侠,光会喝酒不行,心里头得有仇恨、有故事!
酒客们听着婢子身世凄惨,又见婢子坚强不屈,心里头便会生出怜惜与敬重,买酒才买得爽快!
婢子在家里对着水缸练了整整三天,方才看客官气得拍桌子,婢子就知道,这戏成了!”
嬴政坐在长凳上,看着眼前姑娘,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摇着头笑了起来,手指点着桌面:
“好个张凡……连太行山灭门惨案都能编得出来!
朕方才险些就要让人去提河内郡守的脑袋了!这臭小子,心思全用在这等歪门邪道上了!”
话虽如此,得知不是真有人命官司,嬴政心中的块垒尽去,反而觉得新奇有趣。
“罢了!既然是戏,那便演到底!”
嬴政端起酒碗,“来,女侠,咱们继续喝!讲讲你那师父都教你什么剑法了?”
“好嘞!”
女子瞬间又挺直了腰板,恢复了那副豪气干云的模样,端起酒碗与嬴政重重一碰。
两人你来我往,喝得极为尽兴。
酒过三巡,两坛杜康酒见了底。
嬴政连日批阅奏疏的疲惫,在烈酒与笑谈中消散了不少,额头上渗出细汗,面色微红。
劲装女子放下酒碗,见嬴政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便顺势开口道:“兄台,我看你坐姿端正,但肩膀一直绷着,定是平日里伏案劳作太久,伤了筋骨。
单喝酒解不了乏,不若去咱们这二楼试试?”
嬴政挑了挑眉:“二楼?二楼不是弹琴跳舞的地方么?”
“那是临街的看台。”
女子笑着压低声音,“二楼里侧,全是独立的静室,专做西郊舒络推拿。用艾草热汤泡脚,再由咱们楼里专门调教过的技师推拿肩背!
兄台若是信得过某,不妨上去按上一按,保准你下楼时浑身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