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取之于豪商,用之于黔首
扶苏思索片刻,点头道:“父皇确实常说,不入市井,不知天下虚实。”
张凡望着楼上灯火,随口笑道:“陛下身体康健,处理政务之余还能来东市微服,真是老当益壮。”
扶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神色显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没敢接话。
他明白张凡这话虽是称赞,但若是传到父皇耳中,少不得要惹出些事端。
“走吧,陛下还在楼上等着!”
张凡理了理衣摆,整理好思绪,恢复了冷静,“今日之事虽顺手解决了宗预,但后续的案情审理才是关键!
廷尉府那边,我们需要去打个招呼!”
“这确实!”
扶苏应道,“黑狗帮案牵涉甚广,绝不能让宗预在审讯时把口供吐偏了。”
两人不再多言,迈步穿过敞开的大门。
楼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乐师重新拨弄丝弦,曲调虽比往常低沉许多,却也算平稳。
张凡与扶苏沿着木制旋梯登上四楼。
推开房门,暖意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简朴,案几上摆着一壶刚煮好的清酒。
嬴政背对着大门,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经清理干净的街道。
李斯垂手站在一旁,面色严峻。
张凡与扶苏入内,伏地跪拜:
“臣张凡,见过陛下。”
“儿臣扶苏,见过父皇。”
嬴政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指了指案上的酒爵,平稳说道:
“天上人间这酒,味道尚可。张爱卿,这一楼的姑娘,确实如传闻那般,各有一番规矩?”
张凡低下头:“回陛下,楼内规矩,皆是为让客人宾至如归。”
嬴政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声音低沉:
“少府贪腐,黑狗帮横行。朕若是不来,还真不知道咸阳的市井,已经乱成了这般模样。”
屋内的空气变得沉重。张凡与扶苏伏在地上,没有应声。
“起来吧!”
嬴政转回身,“既然人都抓了,那就把案子审清楚。朕要看的是结果,不是解释。”
“诺。”张凡应声起身。
嬴政重新坐回案前,示意两人落座,语气恢复了平和:
“既然来了,便同朕喝一杯。朕倒要听听,你小子是如何在这市井之中行商的!”
张凡和扶苏在案几对面跪坐下来。
李斯走上前,给嬴政面前的酒爵倒满,随后又给张凡与扶苏各自斟了一爵,这才退回原位坐下。
嬴政端起酒爵,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张凡身上:“朕今日在二楼与三楼看了看。二楼泡脚按揉,一次便要百两白银!
三楼一壶酒,几碟菜,动辄数十两。张凡,你这楼里的标价,比少府采办的贡品还要贵上数倍!”
李斯在旁接口道:“护国侯,我大秦以农战立国。你在此处设下如此奢靡之所,引得关东商贾与咸阳勋贵挥金如土!
长此以往,岂非助长奢靡之风?这对大秦的黔首百姓,又有何益处?”
扶苏也转头看向张凡,嘴角笑盈盈,显然是有了答案。
张凡端起酒爵,向嬴政敬了一下,饮尽杯中酒,随后放下酒爵道:“陛下,李大人,臣开这天上人间,赚的本就是有钱人的钱。”
“哦?”
嬴政挑眉,“仔细说说。”
“天下钱财,总数是定的!”
张凡伸出手指,在案几上比划,“六国虽灭,但六国的旧贵族、大盐商、大粮商,以及咸阳城内的部分勋贵,他们手中握着天下七成以上的铜钱与金银!
这些人把钱铸成金饼、穿成钱串,埋在自家的地窖里!
钱进了地窖,就成了死钱!”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没有打断。
“地窖里的死钱越多,市面上的活钱就越少!”
张凡继续道,“市面上没钱,百姓手里的粮食、麻布就卖不上价,甚至卖不出去。百姓没钱,就交不起赋税,买不起铁器耕牛!
朝廷若是强征,百姓只能卖地!
买地的,又是那些地窖里有钱的豪商!
如此往复,豪商越富,黔首越穷,朝廷的税基也会越来越薄!”
李斯眉头皱起,身体微微前倾:“商贾逐利,兼并土地,确是朝廷大患。历代变法,皆以抑商为重!
但你如今不仅不抑商,反而给他们提供享乐之所,这与解决钱财淤积有何关联?”
“靠禁令,撬不开豪商的地窖。靠酷刑,他们会把钱藏得更深。”张凡看着嬴政,
“唯有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一楼的酒水,二楼的技师,三楼的雅间,成本不过几百个半两钱。但只要立了规矩,分了三六九等,那些豪商为了面子,为了谈买卖,为了享受,就会争先恐后地把埋在地窖里的金银挖出来,送到天上人间的账房里。”
张凡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光是今日半个时辰,兑换处就收了三万余贯铜钱,四箱白银!
这些在豪商地窖里发霉的死钱,只要进了臣的账房,明日就会变成活钱!”
嬴政目光微动:“如何变成活钱?”
“其一,楼内雇佣的跑堂、厨子、技师、乐女、护卫,共计四百余人。这些人全是从咸阳周边的农户与市井贫民中招来的。臣每月给他们发工钱!
他们拿了工钱,会去买米、买肉、买布、修缮房屋。这笔钱,就直接流进了咸阳百姓的手里。”
“其二!”
张凡顿了顿,“天上人间与皇家商行赚来的暴利,臣分文不取,除了维持楼内开销,其余全部投入西郊的工坊!
工坊扩建,需要买砖石、买木材,需要雇佣成千上万的黔首做工!
豪商在楼上喝一壶十两银子的酒,西郊就多十个能吃饱饭的工匠。”
室内安静下来。
“取之于豪商,用之于黔首……以奢靡之法,行均输之实?”扶苏理解道。
李斯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精通法家,熟悉秦律,以往只知通过加重商税、限制商贾户籍来打压商人,从未想过还能用这种手段,将商贾手中的钱财吸干,再散入民间。
嬴政看着张凡,眼中透出亮光:“那你西郊的工坊,如今又在造何物?可能吸纳如此多的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