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罪不及义父
张凡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但现在规矩变了,只要把羊身上的毛剪下来,送到互市,就能换到救命的盐巴、暖身的粗布、熬肉的铁锅!”
嬴政的眼神微微眯起。
“陛下试想,你是草原上的一个普通牧民。冬天来了,你是愿意跟着抢一把粮食?
还是愿意留在帐篷里,把自家羊身上的毛剪下来,轻轻松松去换回过冬的盐和布?”
扶苏怔住了,喃喃道:“自然是剪羊毛……”
“对,所有人都会选剪羊毛。”
张凡看着嬴政,“一个冬天过去,只要尝到了甜头,就没人再愿意去拼命。”
李斯猛地抬起头,盯着张凡:“你的意思是,用羊毛互市,瓦解匈奴人南下作战的意志?”
“这只是第一步。”
张凡伸出两根手指,“真正要命的,在这个春天!”
“春天怎么了?”嬴政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春天,是牛羊和战马繁殖的季节。”
张凡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草原上的水草,也是有定数的。一片草场,能养活的牲畜数量有限!
以前,战马是匈奴人的命根子,最好的草场,全部留给母马和小马驹,羊群只能吃剩下的草根!”
“但现在,一只羊,今年春天生下来,到了秋天就能剪一次毛,明年春天又能剪一次毛!
只要羊不死,就是一棵摇钱树!”
张凡看着嬴政,嘴角微扬:“陛下,若是您的草场只能养一百头牲畜。在羊毛价格暴涨十倍的今天!
今年开春,您是会让母马配种生小马,还是会把战马杀掉、卖掉,腾出草场来多养几百只羊?”
啪!
嬴政手中的酒爵停在半空,里面的酒水晃动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龙袍上。
李斯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案,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张凡,呼吸变得粗重:“草场有限……羊多了,马就少了!
没有了战马,匈奴的骑兵还如何南下?”
“不止如此!”
张凡继续道,“羊吃草,是连根拔起!马吃草,只吃草叶!
一旦草原上的牧民为了眼前的暴利,疯狂扩充羊群,不过两三年,漠南草原的草场就会因为过度放牧而退化。”
“到那时,他们的战马已经断代,草场也已荒废,整个草原上全是一群只会产毛的绵羊!
而我们大秦,只需要在某一天,突然宣布关闭边市,不再收购一斤羊毛。”
张凡摊开双手:“陛下,您说到了那天,那些习惯了用羊毛换粮食、手里没有战马、草原上没有牧草的匈奴人,除了跪在长城脚下,求着做我大秦的顺民,他们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死寂。
整个四楼雅间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扶苏张着嘴,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凡,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张凡在北地搞什么建设兵团,高价收羊毛,只是单纯生意之举。
却万万没有想到,羊毛背后,竟然藏着一把刀!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
李斯缓缓坐回席上,额头有汗珠滑落。
他自诩法家集大成者,算无遗策,但此刻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张凡,心中竟生出一股寒意。
这种伤天害理的阳谋,自己果然还是嫩了点!
嬴政坐在主位上,放下酒爵,站起身,绕过案几,在大厅内来回走了两圈。
“此计,当真能成?”
“人性贪婪,趋利避害,古今皆然!”
张凡迎着嬴政的目光,“只要我们今年春天,把收购羊毛的价格再提三成,匈奴的贵族和头人们,自己就会逼着底下的牧民去杀马养羊!
谁敢阻拦他们发财,不用蒙恬将军动手,匈奴人自己就会把那个阻拦的人砍成肉泥。”
“好!好一个杀马养羊!”
嬴政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朝堂那些腐儒,整日盯着账本上的三瓜两枣,骂你败家!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用心!”
嬴政走到张凡面前,伸手重重拍在张凡的肩膀上:“此事,列为绝密!除今日屋内之人,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句!
御史台的弹劾,朕明日在朝堂上接着!”
“陛下圣明。”张凡笑道。
房间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李斯整理衣冠,端起酒爵向张凡示意:“老夫在朝为官数十载,今日听侯爷一席话,方知治国平天下,除严刑峻法与甲兵之外,尚有商道一途。这一杯,老夫敬侯爷。”
“李大人客气了。”张凡回敬一杯。
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响起脚步声。
顿弱推门走入,来到嬴政身边禀报:“陛下,廷尉府与中尉府的联合审讯已有初步结果,廷尉右监在门外候旨。”
嬴政放下酒筷,擦了擦手:
“宣。”
一名廷尉右监走进房间,在厅中跪下:“微臣参见陛下,参见长公子、左丞相、护国侯。”
“免礼。”
嬴政靠在凭几上,“审得如何了?”
廷尉右监口中禀报道:“回陛下,黑狗帮帮主赵瘸子以下共计十八人,经水牢用刑,已全部招认!
黑狗帮近年来在咸阳东市、西市强收例钱,欺行霸市,打死打伤黔首商贾二十余人,罪证确凿!
按秦律,赵瘸子及一众头目当处腰斩,其余帮众发配北地!”
嬴政点头:“那个陈遇呢?”
“陈遇供认不讳。”
廷尉右监看了一眼张凡,继续道,“但陈遇在受刑时咬定,今日之事全是他一人酒后所为,与少府令宗预无关!
且赵瘸子也招认,从未见过宗预!”
听到这里,扶苏皱眉:“赵瘸子在街口明明喊着替宗大人出气,怎会无关?”
廷尉右监低头道:“微臣也就此事审过赵瘸子。赵瘸子说,那是陈遇平日打着宗大人的旗号行事,他为了讨好陈遇,才顺嘴喊了出来!
至于少府令宗预……”
廷尉右监顿了顿,说道:“宗预在公堂之上,当场写下断绝书,并拿出了当年收养陈遇时的文书,声称自己平日公务繁忙,对义子疏于管教,不知陈遇在外结交泼皮!
按秦律,义子犯法,若义父不知情且当场大义灭亲,罪不及义父!
故而廷尉府不知该如何定夺宗预之罪,特来请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