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三十五万贯
高台之上,嬴政看着旌旗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心中是满腔的欢喜与动容。
他登基数十年,收过无数奏疏,听过无数朝臣山呼万岁,却还是头一回见到百姓用如此特别的方式,将市井里的家长里短和真心祝福送到自己面前。
“好!好一面万民旌旗!”
嬴政抚掌大笑,对着百官道,“你们都来看看!晚上能上街做买卖,没有恶霸欺行霸市,百姓手里有了余钱,这才是朕想要看到的大秦气象!
扶苏,这件贺礼,胜过世间一切古玉奇珍!”
满殿文武纷纷起身恭贺,宗预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到了极点。
就连坐在前排的张凡,此刻看着那面万民旌旗,眼里也露出了几分意外。
锦旗这玩意儿,以前随口跟格物院提过一嘴,但这几天他自己忙着天上人间的开业,东市后续的扫黑除恶和商户安抚,几乎全是扶苏一个人在跑前跑后。
要知道。
当初整顿东市的时候,不仅有地头蛇反扑,朝堂上更有胡亥和淳于越那帮人在背后百般阻挠、说三道四。
没想到扶苏硬是顶住了压力,不声不响地把差事办得这么漂亮,连民心都收拢得妥妥帖帖!
想到这里,张凡嘴角微扬,顺着目光往大殿另一侧的席位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
只见坐在对面的十八公子胡亥,一张脸拉得老长。
而坐在他下首的博士仆射淳于越,更是气得胡子直翘,把头扭到一旁,脸色难看至极。
胡亥转过头,视线越过两名官员,落在他下首的博士仆射淳于越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胡亥微微扬起下巴,使了一个眼色。
淳于越坐在席垫上,接到目光后,放下了手中的木筷。
他理了理宽大的儒服衣袖,抚平衣摆上的褶皱,随后双手撑着木案,缓慢站起身。
他身形削瘦,头戴高冠,迈步从席位间走出,径直来到大殿中央。
大殿内的谈笑声逐渐低了下去。
教坊司的乐师停下了手中的乐器,舞姬们纷纷低头,退到两侧的红柱后方。
群臣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这位当朝大儒身上。
淳于越走到万民旌旗旁,对着高台上的嬴政躬身一拜,双手合拢,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大礼。
“陛下。”
淳于越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响,“长公子献上此旗,足见其在东市耗费了心力,百姓感念,此乃长公子的功劳。”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扶苏,语调一转:“不过,礼有尊卑,事有经权!
臣以为,长公子身为大秦储君,国之根本,理当居于东宫,研习治国安邦之大道。”
淳于越停顿了一下,抬高了音量:“可这几日,长公子整日流连于东市市井,与满身铜臭的商贾为伍,与卑贱的倡优杂役混迹一处!
臣听闻,那东市的‘天上人间’酒楼内,竟有女子身着仿制的宫装服侍酒客,名曰‘入戏’!
更有光天化日之下,男女共处一室,行洗脚推拿之事。”
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角落里的青铜炭盆中,木炭燃烧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淳于越直视高台,厉声道:“此等行径,上失大秦宗室之礼法,下乱咸阳百姓之民风!
长公子千金之躯,长此以往,威仪何在?大秦的颜面何在?”
话音落下,他又转过身,将手臂指向坐在前排的张凡。
“护国侯!”
淳于越直呼其名,“你借开设酒楼之名,在东市大搞奇技淫巧,弄出这些伤风败俗的名目敛财,臣管不着!
但你将这些市井做派带给长公子,惑乱储君心智,致使长公子忘却礼义廉耻,是何居心!”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压抑。
坐在前排的老臣们互相对视,几名出身儒家的官员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宗预抱着沉香木匣站在一旁,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反击,淳于越这番发难,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礼法与国本的高度。
至于望月山庄?
自己又不怕被骂!
高台上,嬴政坐在御案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淳于越身上扫过,随后越过大殿,落在了扶苏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扶手,等待着。
他在考校扶苏。
以往遇到这等大儒搬出礼法指责,扶苏多半会面露愧色,甚至跪地请罪。
张凡坐在席位上,手里端着酒杯,也没有出声辩驳。
他同样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站在殿中,面对着淳于越,身姿挺拔。
“淳于先生!”
扶苏开口,声音平稳,“你坐在学宫的高堂之上,日日翻阅圣贤典籍,满口都是仁义礼智!
孤来问你,你可知咸阳城外的百姓,冬日里每日能吃几口饭?你可知一件御寒的麻衣,在市集上卖多少钱?”
淳于越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长公子,臣在谈论礼法尊卑,你为何提及这些市井琐事……”
“因为你口中的琐事,是百姓活命的根本!”
扶苏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与淳于越的距离。
“你指责天上人间的侍女抛头露面,有伤风化。那你可知,那些身穿戏服端茶倒水的女子,皆是咸阳城外贫苦农户的女儿!
她们的父亲伤残卧病,兄弟年幼无知,全家连买粟米的钱都没有!
她们在酒楼里靠着自己的双手端茶、打水、推拿,赚取工钱为父母抓药,供兄弟读书。”
扶苏声音渐大:“她们不偷不抢,自食其力。在先生眼里,这是乱了民风;在孤眼里,这是至孝至坚!”
淳于越脸色涨红,抬起手指向扶苏:“长公子!你这是诡辩!商贾重利轻义,乃是四民之末。你与他们勾结敛财……”
“那是朝廷的税赋!”
扶苏厉声打断了他。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账册。
他举起账册,举过头顶。
“先生看清楚!这不是敛财,这是大秦的商税!”
扶苏将账册重重拍在身旁的木案上。
“这本税银实录上记着,东市解除宵禁,商铺通宵营业。短短三日,仅凭东市一地,便为大秦朝廷收拢了三十五万贯商税现钱!”
“三十五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