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海眼
联邦历新元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天色将明未明。
一份烫金封面的通令,随第一缕晨光,几乎同时砸进联邦五道的每一个角落。
【武神殿通令:为有效应对异域方向新形势,全面检验联邦军队实战能力,兹定于自本通令发布之日起七日后,在北域冥海举行“冥海猎神”大型实战演习。
现令:全联邦在册潜龙序列学员、各大学府甲等以上天才及各武号世家嫡系传人,一律征调参演。上述人员须按期集结报到,服从统一指挥调度,严守演习纪律和保密规定,不得无故缺席、推诿或延误。】
通告落地的那一瞬,全联邦的灵网先静了一拍,随即轰然炸开。
天启市中央广场的天幕大屏被这条通令占得满满当当,赶早班的人潮停在屏幕底下,仰着头,一片哗然。
五道的学府、世家、军营,几乎在同一时间里亮起了灯。
各大学府连夜通知安排、抽调飞梭;
各大武号世家的正堂里,族老捏着征调名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神色里是掩不住的复杂......
把自家最出挑的嫡系苗子一股脑儿送进冥海那种地方,心疼是真心疼,可三方大印联签的急件,谁也拦不住。
最兴奋的,还是那批被点了名的少年人。
潜龙序列的、学府甲等的、世家嫡系的,一个个从被窝里翻起来,攥着各自的任务手环,只觉得自己天命加身、前路一片坦途。
没人知道,这份“大机缘“的背后,是一张早已张开的、等着把他们连根拔净的大网。
与满城沸腾截然不同。
天启市城东,那栋坐落在荒地上的灰白色老楼,此刻正冒着最后几缕黑烟。
天将亮时,第三精神病医院,突发大火。
火,是从地底下烧上来的。
灵能线路过载短路,引燃了地下三层的灵能储备室,储备室一炸,烈焰便顺着竖向井道疯狂往上蹿。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整栋老楼从里到外被烧了个通透。
等灵能消防队赶到时,楼体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钢筋蜷曲,墙皮剥落,像一头被掏空了的巨兽残骸。
天亮时,初步统计出来了。
全院在岗医护、护工、保安,连同住院病人,共计一百九十七口,无一生还。
一百九十七具焦黑的遗骸被一具一具从废墟里抬出来,蒙上白布,整整齐齐铺满了院前那片荒草地。
消息插进天启市城市频道的早间新闻时,主持人念稿的声音都顿了半拍:
“……经初步判定,此次火灾系院内灵能线路老化短路引发,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据悉,该院收治的皆为重症患者,事发时,多数人尚在睡梦之中……“
……
战争学院,武探部部长办公室。
覃玄法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份刚从武神殿下来的演习通令,手边一盏热茶,还飘着最后一缕白气。
他端着茶,慢条斯理地看着通令上那三方联签的大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东。灵嗅林东。
一纸调令,把全联邦的天才往冥海一塞,说是演习,说是清剿异兽。
他昨夜里翻来覆去盘了半宿,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冲着冥海那窝异兽去的“。
那他就彻底放心了。
他端起茶盏正要抿一口,墙上那面灵能终端忽然亮起来,天启市城市频道的早间新闻正播到一半。
“……城东第三精神病医院……今日凌晨突发大火……全院一百九十七口……无一生还……“
“咔。“
茶盏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覃玄法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温和的笑,一寸一寸凝住了。
第三精神病医院。
突发大火。
那一瞬,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名字。
秦怀化。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尺。指尖在通讯器上按了两下,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备车。城东,第三精神病医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部长,那地方刚烧完,消防和警备司都围着呢……“
“我说,备车。“
“是!“
覃玄法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大步出门。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员看见他,依旧齐刷刷立正:
“部长好。“
他照旧笑着摆了摆手:
“忙你们的。“
只是跨出两步之后,那点笑意便再没回来。
黑色的军牌飞梭一路压着城东的荒路飞驰。
车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覃玄法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指节搭在膝上,神色阴沉。
他在飞快思考....这一场蹊跷的大火。
秦怀化藏在那里,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地方......连他自己,都是靠着欺诈之种的感应,才一点点摸到那儿的。
这火,是谁放的?
……
第三精神病医院到了。
警戒线拉到了百米开外,灵能消防车的尾灯还在闪,几个穿制服的警备司警员在废墟外围来回走动,登记、取证、清点,一切按部就班。
覃玄法亮出武探部部长的证件,一路畅通,径直进了核心现场。
灰白色的老楼只剩一副焦黑空壳,烧塌的楼板一层压着一层,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热气。
空气里是焦糊、塑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先要来了三样东西:道路监控、院内的灵能安保记录、消防的初步火情鉴定。
第一样,是视频。
城东这片荒路本就人烟稀少,灵网监控节点稀疏,可偏偏医院后墙那一侧,还嵌着一枚老式的记录仪。
记录显示,起火前约莫小半个时间,有一道瘦高的身影从后墙翻了出去,动作极快,一闪即逝。
紧接着,那一侧的监控节点就“恰好“过载,画面起了大片的雪花。
再往前的院内监控,则是在起火前四十七分钟,就集体黑屏了......理由写得清清楚楚:线路老化,检修不及时。
第二样,是灵能安保记录。
地下七层独立回路,三日前曾有过一次异常的灵能波动登记,登记人签名,是总务科一名值班护工。
而那个名字,此刻正躺在院前那片白布底下。
第三样,是消防的火情鉴定初稿。
起火点在地下三层灵能储备室,线路过载短路,引燃储备,灵能爆燃,火势沿竖向井道瞬间贯通全楼。
现场没有外来灵能武器痕迹,没有异域邪能残留,从头到尾,是一台挑不出毛病的“意外“。
覃玄法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看完,眉头越收越紧。
挑不出毛病……
恰恰是这一点,最让他心里发毛。
他放下资料,朝那片摆满遗骸的空地走去。
一具,两具,三具……
他掀开白布一角,指尖虚虚一探,一缕极淡的幽紫微光在指腹下一闪即逝,又盖上。
一百九十七具焦尸,从体型到骨相,与被焚的名册严丝合缝,一具不多,一具不少;
全部烧至碳化,面目全非,连灵能灼烧后的身份比对数据,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他找的,从来不是“秦怀化的尸体“。
他找的,是“秦怀化的气息“。
一具一具探过去,指尖那点幽紫,从头凉到尾。
没有。
他直起身,转身往里走。
……
地下七层,比楼上烧得更狠。
走廊尽头,七号病房的门框烧得只剩半圈焦铁。
覃玄法跨进去,脚下踩着半尺厚的灰,鼻子里全是焦糊混着消毒水的怪味。
焊着铁栅栏的那半扇窗,连同外头的灵能屏蔽网,一起烧塌了。
靠墙那张铁架单人床,烧得只剩一副扭曲的黑骨架。
覃玄法站在屋子正中,缓缓闭上眼。
欺诈权柄的感知,像一层无声的薄雾,从脚底一点点漫开。
他在找那道全知权柄的余温。
秦怀化要剥离全知碎片,必然要在识海里翻江倒海地折腾一场,这种气息,瞒不过同样执掌权柄的他。
三息之后,他捕捉到了。
一缕极淡的、将散未散的金色余温,浮在七号床位置的灰烬里,还牵着一道被刻意“留“下来的方向痕迹......从窗口出去,直指城外。
覃玄法缓缓睁开眼,眼底那抹幽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站在那片灰里,把前后所有的事,串成了一条线。
第一,全院死绝,一个活口不留。
这火不是天灾。
天灾不会把一栋医院在几分钟内烧塌,更不会把所有知情人,一个不剩地埋进废墟。
这是灭口,目的明确,斩得干净。
第二,纵火的手法,精准得可怕。
掐着监控检修的空档下手,避开值班最勤的时段,连地下七层那套独立回路的位置都一清二楚......外人根本无从下手。
下手的人,熟悉这栋楼的每一个地方。
第三,逃痕。
气息是往外走的。
人还活着,只是走了。
而知道秦怀化藏在这栋楼里的,除了他覃玄法,就只剩秦怀化自己。
三件事叠在一起,答案只剩下一个......
秦怀化不想交出全知权柄碎片。
他一把火烧了藏身地,灭了所有活口,金蝉脱壳,跑了。
覃玄法慢慢咧了咧嘴,那笑意又冷又涩,一丝都没到眼底。
好一个秦怀化。
好一个统武的种。
三天前在七号病房里,那人红着眼眶、咬着牙说出“我答应你“的时候,覃玄法就隐隐觉得那点爽快来得太快了些。
可他没多想......一个被万变之主剥了权柄、缩在精神病院里等死的丧家之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结果这条丧家之犬,还真翻出了一朵。
他反水了。
带着那块全知权柄的碎片,重新钻回了这座城市的暗处。
“……好。“
覃玄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只是这一个“好“字出口之后,他心里那股翻腾的火气,反倒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踱到烧塌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早已荒芜的野地,缓缓眯起眼。
跑了。
跑了,说明他手里那块碎片还在,说明“全知“这东西,还好好地在世上待着。
东西还在,就好。
人跑得再远,瞒得过天,瞒得过地,瞒不过权柄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他覃玄法执掌欺诈,找一样东西,比谁都耐心。
更让他心里松了半分的,是另一层......
如果这场火,是联邦顺藤摸瓜查到了秦怀化、动了手,那才叫要命。
那说明他覃玄法的底裤,早就被人扒开看了。
可眼下这一局,是秦怀化自己烧了自己的窝。
跟联邦没有半点关系。
跟那场冥海演习,更没有半点关系。
林东不知道秦怀化在哪,林东搞演习是冲着冥海去的......这个判断,非但没被这场火推翻,反倒被烧得更实了。
覃玄法嘴角那弯弧度,慢慢又爬了回来。
“秦怀化,你好得很!你好的很!无所谓,陈斩风你点名要的躯壳还在我这里。只要你要想活着,整个联邦除了我,没人能帮你换一副躯壳!”
“全知权柄,早晚是我的!你跑不了多久!“
他整了整袖口,转身出了七号病房。
走廊里,一个警备司的警员正低头登记,见他出来,赶紧让到一边。
覃玄法冲他笑了笑,语气还是那副温厚:
“辛苦了。“
“黄部长慢走!!“
他大步走出废墟,晨光打在那张憨厚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身后,一百九十七具焦尸静静躺在白布之下,被焚的一切,都被焚得干干净净。
……
与此同时,玄武重工总部,地下七层,天穹级会议室。
林东坐在环形操作台前,面前没有投影,也没有数据,只有一盏冒着热气的茶。
他闭着眼。
识海深处,那张无形的因果大网缓缓铺开,城东那片焦黑的废墟上,每一个走动的人影、每一缕游走的灵能、每一丝残留的气机,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底。
他“看“着覃玄法站在七号病房里,捻起一撮灰,闭上眼,又睁开。
他“看“着那人眼底那抹幽紫,从无到有,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看“着那人最后整了整袖口,转身离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厚的笑。
林东缓缓睁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
“果然是来了!“
他低声念了一句,唇角一点点弯起来,笑意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然。
那场火,是他安排的。
那一百九十七具“遗骸”,也是他安排的......
前一夜,警备司的人在荒野里活捉了这批邪教徒,秘密打昏押回。
他们身上的护工服、医生袍、病人服,是早就备好的;
男女、身形,也按名册上一一挑过,像到足以让熟人远远看一眼便认错。
从活捉、换装、押送到点火,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下。
火起时,他们被活生生烧死在里面,烧成他需要的一百九十七具“遗骸”,连火场里该有几具、该是什么身形,都早按名册配好了。
至于名册上那一百九十七口活人,此刻正由两位司长亲自看着,关在天启市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几段“过载黑屏“的监控,是他安排的......巡夜司的灵能节点动一动手脚,比翻一页纸还容易。
那道从后墙翻出去的身影,是他安排的。
就连七号病房灰烬里,那一缕“将散未散的金色余温“、那一道“直指城外“的气息痕迹,也是他用刚从秦怀化手里接过来的全知权柄,一点一点,描出来的。
人死了,痕迹却留了下来。
覃玄法就算把脑袋想穿,“怀疑“的方向也只会是秦怀化自己。
一张桌子,掀翻了,也能教人看不出是被掀的......只看得出,是桌上的人自己走的。
“哼!“
他把茶盏搁回台面,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分毫不差地停在边缘:
“让我们好好玩玩!覃玄法!“
窗外,天彻底亮了。
演习的通令还在五道之间滚动播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为一场演习沸腾的时候,覃玄法那五万三千六百一十七颗种子,正等着被一颗一颗,连根拔起。
.....
异域,北域。
镇冥关。
雄关如铁,横亘在无边冥海之前。关墙高耸入云,墙下灰白雾海翻涌,像一张吞过无数生灵的巨口,正对着北域龇牙。
这座雄关,是叶开统驭骨族之后亲手所立。
昔日骸王统御北域,压根没把冥海里那些盘踞海底、以冥火矿脉为食的异兽放在眼里。
在祂看来,那些畜生不过是啃冥火的无智生灵,翻不起什么浪花。
骸王不管,不代表祸患不在。
异兽日益繁衍,渐渐成了北域大患。
它们时常闯出冥海,上岸觅食,所过之处,骸骨魔族与虫族死伤惨重。
骸王从不理会。
叶开不能不理。
如今,骸骨魔族已被叶开转为骨族,虫族更是彻底灭绝,整个异域北域尽归人族疆域。
一旦这些异兽再闯出冥海,北域必成大乱。
所以叶开亲自镇守镇冥关,替北域守住这道门户。
关墙之上,两人并肩而立。
墙外是万丈深渊,灰白雾海翻涌,腥气混着冥火余烬往上冒。
谭行望着那片雾海,眉头微皱:
“叶狗,你在冥海混了这么久,查清楚没......这冥海到底怎么来的?”
叶开目光落在雾海深处,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查不清。我只知道,它比骸骨魔族还古老。”
他顿了顿,缓缓道:
“骸王死后,我吸收死亡权柄,从祂残存的记忆里翻出些东西。
早在骸骨魔族诞生之初,冥海就已经存在。
千年前原初四神还没冒头的时候,异域部族互相攻伐,骸骨魔族弱小,被别的种族一路撵到冥海边上,靠猎杀冥海异兽为食。
后来骸王出生,带着骸骨魔族屠光了冥海周边所有部族,再往后原初四神出现,骸王被血神注视,赐下死亡权柄,这才日益壮大。”
“至于冥海本身怎么来的……”
叶开眯了眯眼:
“骸王的记忆里也没有。只知道这鬼地方比骸骨魔族还悠久。”
谭行啧了一声,目光扫向雾海深处:
“那这些异兽呢?离了海,还能翻多大浪?”
叶开伸出三根手指:
“普通异兽,离海便虚弱,上了岸就是活靶子。
强横些的能撑数日。中位邪神级别的异兽,甚至能短暂登岸肆虐......别小看这‘短暂’两个字,冥海里异兽太多了。”
他收回手指,声音沉了沉:
“而且越强大的异兽,体内冥火越盛,脱离冥海的时间就越长。”
谭行眼神一凝:
“所以这些年,你就一直蹲在这儿?”
叶开翻了个白眼:
“废话!当年镇妖关初立,镇岳老天王拍着我肩膀说过......北域是我人族联邦打下的第一块根据地,根不能丢!”
“万一哪天局势有变,中域顶不住了,北域就是联邦最后的退路。”
“退进北域,咱们还能重头再来。”
他抬手拍了拍身下冰冷的关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天王把话撂这儿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只能亲自蹲在这儿盯着这群海底爬出来的杂碎。”
“要不然我收复完骨族,早回联邦享福装逼去了!你以为一个人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很爽?连个喝酒划拳的都没有!”
谭行咧嘴一笑,拍了拍叶开的肩:
“哈哈!谁让你是冥海扛把子!骸骨魔神呢?”
话音未落,灰白雾海深处,一道巨大阴影缓缓游过。
那影子比镇冥关的城门还大上三分,所过之处,灰白雾气向两侧翻卷,像被犁开的海浪。
两点幽火骤然亮起,隔着雾海冷冷望向关墙,灯笼大小,绿惨惨的,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光。
叶开嘴角一扯:“又来了。”
谭行眉头皱起:“那是啥?”
叶开冷哼一声:“一头上位级别的冥海蜥龙。每天这个点准时来,比他妈闹钟还准。”
他歪了歪脖子,骨节咔咔作响,语气平淡:
“头两天来的时候,一口冥火喷掉了我半截墙头。我揍了一顿,没能留下......这玩意儿在冥海里速度太快,追不上。”
“后来这家伙天天来,也不动手,就搁那儿蹲着,拿那俩绿灯泡瞪我,跟打卡似的。”
叶开抬手,指尖一缕灰白骨焰无声燃起,映得他半边脸森白:
“现在你来了,陀佛肉身镇守镇冥关,我也可以腾出手了。这次把它这身龙筋抽出来,顺便去探探冥海海眼,我好奇很久了。”
话音未落,那冥海蜥龙忽然低吼一声,幽火猛缩,竟缓缓沉入雾海。
谭行好奇问道:
“冥海海眼?”
“嗯。”
叶开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灰白雾海深处:
“骸骨魔族口口相传,冥海底下压着一样东西。骸王生前琢磨了半辈子,也没琢磨透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冥海异兽越往深处走越强,最强的那几头全趴在中心区海眼周围,撵都撵不走。”
“几头?”
谭行弹了弹烟灰。
“上位级别,八头。”
叶开竖起手指:
“我这些年反复摸过它们的底。一头冥海蜥龙,就是你刚瞅见那玩意儿,浑身龙鳞硬得离谱,一口冥火能融半截城墙,搁冥海里速度比我死亡权柄的覆盖还快,我追过三回,回回让它溜了。”
“还有一头深渊鲸鲵,体长快赶上半座镇冥关了,皮糙肉厚。”
“一头冥火凤鳗,通体带电,冥火和水属性缠在一块儿,阴毒得很。”
“剩下五头,一头比一头诡异......有的会隐形,有的能吞灵能,还有一头我到现在都没看清过全貌,每次刚摸过去,人家就缩回海眼了。”
谭行眯着眼:
“八头,全趴海眼周围?”
“对。”
叶开神色沉了下来: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骸王的记忆里记得很清楚......冥海异兽天性散漫,各占各的地盘,互相撕咬抢食是常事。可那八头偏偏不掐,各守一个方位,跟排班站岗似的,谁都不往别处挪。”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我总感觉,祂们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骸王当年没下去过?”
“下去了。”
叶开嘴角一扯:
“我在祂记忆里看到,祂刚下去就被那八头异兽差点弄死。要不是血神赐的死亡权柄,祂早就被那八头畜生撕了吃了。”
谭行听着入了神,目光直勾勾盯着雾海深处,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笑得又野又混不吝:
“八头上位邪神级别的异兽,还在守着一片海眼......叶狗,你不觉得这事儿特别对咱俩胃口?”
“你他妈……又想搞事!”
叶开骂了一句,骂完自己也笑了:
“不过,我蹲在这鬼地方守了这么些年,要说真没好奇过海眼底下有什么,那是假的。”
他抬手,指尖灰白骨焰猛地一跳,在雾海表面照出个模糊的轮廓:
“但麻烦的是,这八头玩意儿跟外围那些中位、下位异兽不太一样。它们不单是体魄强,还能调动冥海本身的冥火之力。在冥海里跟它们打,等于跟整片冥海打。”
谭行把烟头掐灭在垛口砖缝里,搓了搓手指: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没动它们。”
“动不了。”
叶开坦然承认:
“我一个人,既得镇着镇冥关,又得防着它们冲出来,还得抽空清外围那些杂鱼,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现在你来了......”
“现在老子来了。”
谭行接过话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那就按老规矩办。你拿死亡权柄锁住海眼周围,别让那八头杂鱼跑了,我挨个儿敲过去,敲死一头算一头。等把那八头也收拾利索了,咱俩一块儿下海眼,看看底下到底埋着什么宝贝。”
叶开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他妈把上位邪神级别的异兽叫‘杂鱼’?”
“你都说了,它们没脑子,没权柄,就剩一身横肉。”
谭行理直气壮:
“打这种玩意儿,老子有经验。当年在北疆荒野里,那些异兽最后还不全让老子砍成臊子包饺子了。”
“……行。”
叶开被他这番混账逻辑堵得没话说,干脆利落道:
“明天我们就下海。这次我用死亡权柄锁住外围,你开你的斗域圈祂们进来干。”
“至于冥海其他异兽,先放着,等老林把那帮所谓的天才喊来,配合骨族,一次性全扫了。”
“成交。”
谭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牙齿。
叶开转身往台阶下走,灰白骨焰在指间一晃一晃,声音从肩头飘回来:
“今晚好好睡一觉,冥海底下可没地方让你补觉。”
谭行站在垛口前没动,目光还钉在雾海深处。
那头冥海蜥龙已经沉得没了影,可海面底下那道巨大的暗流纹路还在缓缓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八头上位级别守着一片海眼,底下到底埋着什么玩意儿……”
“嘿嘿....管他呢,捞上来看看就知道了。”
风卷着这句话散进灰白雾海,连个回响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