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钢铁为何而铸（五）
“韦德塔尔的统一，需要一台真正的帝国神机。”
艾拉说完这句话，便收回了放在承重梁上的手。周围几个拾荒者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他们当然听说过“帝国神机”这种东西。
在韦德塔尔的旧传说里，那是只有黄金时代与帝国远征年代才会出现的战争巨兽，钢铁之躯高耸如楼宇，行走时大地震颤，随手一击便能摧毁城墙。
可传说归传说。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战争机械，就是刚才那台被艾拉用两个小时拼出来的“小泰坦”。
现在这玩意已经散成了一地破烂。艾拉却开始考虑“真正的帝国神机”，怎么听都有点不现实。
滚石坐在旁边一块扭曲的装甲板上，刚刚接好的机械腿还不太听使唤，时不时抽一下。
他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说，你是不是先考虑点近一点的东西？”
艾拉转头看向他。
“比如？”
“比如黑铁城。”
滚石伸手朝远处指了指。
“我们刚把他们五六百人全扣下来了，这事瞒不住。黑铁城那帮人又不是死人，等消息传回去，用不了多久，肯定还会派人过来。”
“到时候可不一定还是这么点人。”
艾拉沉默了几秒。
随即说道：“不会。”
滚石一愣：“什么不会？”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派出同等规模的军队。”
“你怎么知道？”
艾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朝不远处被捆在一起的黑铁城军官走去。
俘虏之中，原先那名负责指挥整支进攻部队的中年军官正坐在地上，半边脸都是血，右手手腕被小泰坦最后那一下冲击震得脱臼，此刻脸色难看得吓人。
看见艾拉过来，他下意识挺直了腰。不是因为尊敬，纯粹是害怕。
毕竟几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这个女人驾驶着一台现场拼出来的破烂机甲，硬生生撞穿了自己整条战线。
最后那一分钟更离谱。明明已经被矿业熔穿炮打成了废铁，却又莫名其妙站了起来。
那种场面，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艾拉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直接问：“黑铁城还有多少可用兵力？”
军官闭着嘴不说话。艾拉想了想，转头看向旁边。
“滚石。”
“干嘛？”
“他不愿意回答。”
滚石立刻露出一个非常和善的笑容，一瘸一拐走了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把钳子。
“我以前在黑铁城混的时候，审人还是学过一点的。”
军官脸色当场就变了：“等等！”
不到五分钟，所有情况都交代清楚。
黑铁城常备武装一共有两千余人。
听起来不少，可真正装备齐全、接受过系统训练，并且能够作为野战部队使用的只有不到一千二百。
刚才这支进攻第七码头的部队，就是其中最精锐的一批。
五百多人，二十多辆车辆，重型外骨骼、迫击炮、火箭发射装置，再加上那门极其珍贵的矿业熔穿炮。
黑铁城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就是一口气把第七码头碾平。
结果非但没能碾平，反而把自己的半条胳膊送了过来。
城内剩下的兵力，大部分都要维持治安、看守仓库、保护商会和控制外围据点。
真正能迅速抽调出来的正规军，已经所剩无几。
艾拉听完，低头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兵力分布图。滚石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表情逐渐不对。
“你想干嘛？”
“进攻黑铁城。”
“现在？”
“现在。”
滚石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我们才刚打完。”
“伤员还没抬完，尸体还没收拾完，你就准备去抄他们老家？”
艾拉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才应该现在去。”
“他们损失最大，消息最混乱，城内兵力最少。等他们重新整理防御、召回外围武装，难度会增加。”
滚石想说些啥，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几小时前，所有人还在想怎么从黑铁城手里活下来，现在艾拉已经开始计算怎么把黑铁城吞了。
这节奏未免也太快了点，可又很有道理。
一来，艾拉说得确实有道理。
二来，刚才那一战已经把所有人的胆子打大了，黑铁城也不是不可战胜。
他们那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装甲车会被掀翻，重型外骨骼会被一脚踹飞，号称能摧毁城墙的矿业熔穿炮，最后也变成了地上的一堆废铁。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有车，有枪，有重武器，还有整整五百多个俘虏。
如果换成普通人，这五百多张嘴就是麻烦。换成艾拉，那就是五百多个可以重新利用的零件。
她很快开始重新编组。
会开车的继续开车，会修发动机的单独编成维修组，医护人员处理伤员，原本负责重武器的人则继续维护缴获装备。
至于黑铁城原来的军官，全部解除指挥权，由滚石和第七码头的人负责看守。
有俘虏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们跑？”
艾拉正在检查一辆装甲卡车的传动系统，头也没抬。
“可以。”那人愣住。
“你说什么？”
“想跑的人可以跑。”
艾拉把手从发动机舱里抽出来，手上全是黑色油污。
“黑铁城刚丢了一支军队，你们回去之后，他们还能给你们什么？”
“如果继续留下，完成工作，我提供食物、水和住处。”
“服从安排，工作一年，可以恢复自由。”
周围的俘虏全都安静了下来。
这条件谈不上仁慈，但在韦德塔尔这种地方，已经好得有些不真实。
黑铁城抓到外围聚落的人，通常只有两个结果。
进矿井，或者进奴隶市场。
活一年恢复自由？不少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个年轻士兵犹豫半天，主动走出来。
“我知道黑铁城西门的火力布置。”
紧接着又有人举手。
“我在城里的机修厂干过，知道装甲车仓库在哪。”
“北区粮仓旁边有条维修通道，可以直接进内城。”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开口。滚石看得眼皮直跳。
这女人刚刚才把人家打得满地找牙。现在连刑都没怎么用，人家自己开始卖老东家了。
他突然觉得，黑铁城这次可能真的要完。
......
几个小时后。
一支怎么看都非常奇怪的车队，出现在了黑铁城外。
最前面，是那支刚刚被派去围剿第七码头的装甲部队。
车辆没少多少。甚至连黑铁城自己的旗帜都还挂在上面。
城墙上的守军一开始还很兴奋。
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回来了！”
“我就说嘛，一群拾荒者能掀起什么风浪？”
“估计第七码头已经被推平了。”
可随着车队逐渐接近，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因为他们发现有点不对劲。
最前面那辆装甲车的炮塔上，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一双紫色眼睛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而原本负责指挥这支军队的军官，则灰头土脸地坐在后面的卡车里。
手上还绑着绳子。城墙上陷入死寂。
几秒后，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座黑铁城。
“敌袭！”
“关门！”
“所有人上城墙！”
厚重城门开始缓慢关闭。艾拉站在车顶，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她早就从俘虏嘴里问清楚了黑铁城的情况。
这座所谓的城市，本质上只是一片旧工业城区改造出来的大型据点。
城墙很厚，武器不少，可绝大多数防御设施都建立在旧时代的工业结构上。
换句话说。
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到处都是缺陷。
黑铁城的人试图通过广播要求他们立刻投降。
艾拉懒得回应。
第一发炮弹很快从城头飞出来，落在车队前方，炸起大片土石。
一辆车当场燃烧起来，滚石从旁边探出头。
“怎么办？硬攻？”
“没必要。”
艾拉跳下装甲车。沿着城墙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主城门旁边。
黑铁城这扇门原本是旧工业区用来运输大型矿业机械的重型闸门，后世的人又在外面焊了大量钢板，看起来异常坚固。
但他们显然不理解最初的设计，外层装甲很厚，可真正控制开合的机械锁闭机构却依然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老东西。
艾拉看了两分钟，随即叫来几辆缴获的重型卡车。
钢索接上城门内侧结构。几名工程人员按照她的要求切断两处液压闭锁管线。
然后，所有车辆同时加速。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钢索绷紧。
嘎吱！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慌了。
“他们在干什么？！”
“门锁！下面的门锁坏了！”
“快派人去修！”
已经迟了。
伴随着一声沉闷巨响，整套老旧机械锁闭结构被硬生生扯坏。
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钢铁城门，缓缓裂开一道缝。
外面的拾荒者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城内却彻底乱了。
黑铁城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刚刚全军覆没，现在连城门都被人当着面硬拆。
更致命的是，消息已经压不住了。
出征军队失败，第七码头没被摧毁。
那个黑头发、紫眼睛的女人不但活着，还带着黑铁城自己的军队杀回来了。
外围工人率先发生骚动，紧接着是矿区奴工，最后是平民。
黑铁城商会和管理层统治这里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爱戴。
而是让所有人相信，反抗没有意义。
但现在，这个前提被打碎了。
有人偷偷切断了西区防御塔供电，一处侧门也被人偷偷打开。
甚至连负责守城的治安队里，都有人直接把枪扔到地上。
当艾拉真正踏进黑铁城时，预想中的巷战根本没有发生。
这座城市已经先从内部裂开了。
滚石带人控制军械库，第七码头的人去了粮仓。
艾拉则直接下达命令。
“先控制净水站，然后发电站，粮仓，军械库最后。”
滚石愣了一下。
“不是先抓城主？”
艾拉看着他。
“城主跑了可以再抓。”
“净水站炸了，明天就会死人。”
滚石安静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天夜里，黑铁城城主自然没能跑掉。
他带着几箱贵重物资，试图从地下运输通道离开，结果被自己手下的治安队堵在出口，连人带箱子一起送到了艾拉面前。
艾拉甚至没有马上处决他。
她要的东西比一个人的脑袋有用得多。
人口记录，粮食库存，矿场分布，外围聚落，工业设备。
还有几十年前从第七码头运回来的所有东西。
查到最后一项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
一份已经发黄的旧档案里，记录着一件极其特殊的战利品。
是一具从第七码头地下拖回来的大型帝国战争机械残骸。
以黑铁城当年的水平，根本无法修复。
只能拆掉外围装甲和少量零件，剩下主体因为太重、太复杂，被封存在旧工业区地下仓库。
几十年来，无人问津。
艾拉盯着那份档案看了很久，随后站起身，踢了一脚黑铁城城主。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