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钢铁为何而铸（六）
艾拉正跪在黑铁城地下工厂的维修舱里，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动力甲控制模块。
焊枪的蓝白色火舌在指间跳动，她把断掉的三根数据线重新熔接，又把一块过载烧穿的电容整个拆下来，扔进脚边的零件箱。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天，从清晨的晨祷到深夜的换班汽笛，就没离开过这个角落。
梅站在舱口，看了她很久。
“……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老人问。
艾拉头也没抬，手里焊枪稳稳地走完最后一道缝：“我有短周期睡眠方案，配合药物，可以将......”
“我问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艾拉终于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布满皱纹但多了几分上位者威严的眼睛。她认真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上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是修泰坦核心回路那晚，还是更早之前处理三号净水厂管线的时候？
她如实说：“不记得了。”
梅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睡觉。”
艾拉沉默了一下：“……好。”
她放下焊枪，既然梅说了睡觉，那就睡觉。就在这时，工厂闸门旁的通讯器响了。
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在杂音里断断续续传来：
“执政官阁下，莫洛克大聚落，正式接受统一政府条件了。”
艾拉眨了眨眼。莫洛克，韦德塔尔最后一个仍然保持独立的大型聚落。
三年来，艾拉的军队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土，有些地方打了下来，有些地方在看到统一地区重新有了水、电、粮食和贸易以后，自己选择了归附。
现在，最后一个大型聚落也低下了旗帜。
三年过去了，韦德塔尔终归于一统。
第二天一早，艾拉坐着制式军车穿过城市主干道。窗外，已经是三年前完全看不到的景象。
当年背着废料枪、穿着拼凑铠甲在废墟里翻找弹药的拾荒者，如今站在路口，向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立正行礼。
当年一辆锈蚀的武装卡车就能横行的路面，如今川流不息地驶过制式军车、装甲运兵车和牵引火炮。
城市边缘那些曾经只有野狗和变异体出没的工业区，此刻烟囱林立，工程部队正在铺设新的运输轨道，统一的通信中继塔将一座座城区连接起来。
车驶过一座新落成的兵营，门口停着成排的简化动力甲。
那是艾拉这三年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军用动力外骨骼、重型装甲、维生系统，再加上一套被她反复削减成本后的控制模块。
和阿斯塔特动力甲没法比，却能批量生产，普通士兵经过训练以后就能操作。
如今已经有数千套投入现役。装备它们的精锐部队，被称为【钢之骑士】。
而在城市最深处那座被层层伪装的军械库里，还停着一台帝国神机。
战犬级泰坦。
当然，距离原装差得很远。
机体里大量部件都是韦德塔尔自己补出来的，焊口粗糙，部分线路甚至裸露在外。
换成机械教的人来看，多半先念一篇亵渎机魂的祷文。
可它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一台可以使用的战犬级，就是质量再差，那也是泰坦！
艾拉把它当作战略兵器，不到真正需要的时候，从不让它暴露。
秘书在副驾驶座上翻着数据板，语气压不住雀跃：
“执政官，完成统一之后，我们的......”
“别急着高兴。”艾拉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当天下午，韦德塔尔第一次捕获到星系外的舰船信号。
消息传回指挥中心时，不少人第一反应都是：帝国终于重新找到了他们。
三年来，从地下遗迹里挖出来的档案、修复的古代设备、那台庞大的泰坦，都在不断提醒他们，银河里还有一个规模远远超出他们想象的人类帝国。
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属于最高政权！
但艾拉没有陷入盲目的高兴之中，而是带着通讯部门迅速开始确认对方的真实身份。
结果很快传回来。没有帝国的回应，识别码，甚至是没有一次回应。
紧接着，轨道监测站报出一长串数据。多艘武装舰船正在进入行星轨道。
数分钟后，第一轮轨道攻击落下。
外围一座军事空港在火光中炸成一团，冲击波卷起数百米高的尘云。
韦德塔尔的核心，黑铁城指挥中心瞬间乱了。
几十个军官同时发来信息，汇报军事设施损失。艾拉站在战术桌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报，只问了一句：
“净水系统呢？”大厅安静了半秒。
“……主城市水源没有受到攻击。”
“确认所有净水节点。”她重新看向布防图。
“电网，粮仓，医院，人员疏散情况。”
一项项数据迅速汇总。确认主要城市的水源和基础设施仍能维持以后，艾拉才抬起头。
“全军进入战争状态。”
......
星港之外，舰队已经集结完毕。
布瑞维斯的天空向来灰蒙蒙的，但今天，那层灰云之下多了一整片钢铁的剪影。
林恩站在星港指挥塔的最高层，隔着舷窗，看着下方的舰队。
巡洋舰级主力舰静卧在船坞正中，庞大的舰体几乎遮住半座星港。
二十几艘护卫舰与数艘驱逐舰分列两侧，更远处则是运输舰、工程舰、补给舰和登陆舰。
地面军团正在依次登舰。
机械教神甫带着机仆检查最后一批设备，殖民与行政人员则抱着成箱的数据板，在各条舷梯之间来回奔走。
三年。
林恩把布瑞维斯的工业从废墟里重新拉了起来，修船坞、养兵、囤积物资，终于攒出了这支能真正离开母星独立作战的远征舰队。
放在银河尺度上不算什么，可这是他自己的家底。
那份行商浪人特许状就放在舰桥最安全的房间里。
它给了林恩在帝国疆域之外航行、征服和收复失落世界的合法权力。
同样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帝国盯着。
尤其是他和泰伦虫族之间的关系。
即使基里曼和帝皇能睁一眼闭一只眼，那也不代表他能肆无忌惮的把虫族放到明面上来。
“登记在册的全部舰船，已完成集结。”参谋立正汇报。
林恩看着窗外，过了两秒，才平静开口。
“登记的，确实都到了。”
伊苏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两人没有解释。
参谋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却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很快，港口汽笛拉响三声。
泊位依次解锁，一艘接一艘舰船在牵引光束的引导下脱离船坞，驶向轨道。
布瑞维斯越来越远。
林恩站在舰桥上，看着那片自己待了三年的世界逐渐缩成一颗灰色星球，心里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想起前世看过的大远征记录。
帝皇带着原体和军团，从泰拉一路打向银河各处。
那时候看故事，只觉得帅。
真正轮到自己以后，林恩最先感受到的却不是“征服星海”的豪情。
而是后勤。
一艘巡洋舰一天消耗多少补给？一个军团需要多少弹药？整个舰队需要多少燃料、药品、备用零件？
军务部门送过来的那份清单厚得几乎能拿来砸人。
林恩翻完以后，只觉得心疼。
“以前看小说，怎么没人写这个……”
蕾娜侧过脸：“什么？”
“没什么。”
林恩把数据板合上。
“出发！”
舰队进入亚空间。
舷窗之外，现实宇宙熟悉的星光迅速消失，被扭曲翻涌的亚空间光景取代。
导航者低声吟唱着祷文，整个舰队沿着既定航线缓缓前行。
就在这时候。
林恩忽然感觉自己的【支配】权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非常轻，几乎转瞬即逝。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不是呼唤，也不是一个清晰的坐标。
仅仅是一种极其接近、却又隔着遥远距离的东西。
像一滴血落入水中，在极深的地方荡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林恩闭上眼睛，再次去捕捉，已经消失了。
旁边的蕾娜却同时抬起了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但都描述不出刚才那种感受。
林恩只能默默记住了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