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评审团
出入记录,目击者排查,动机分析,内部人员排查,都已经完成。
听完玛丽的汇报,杜兰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证据,却依旧有最大嫌疑?
“继续查,不用急。”他说,“护理部那边先不用报,到时候,我亲自找院长谈。”
玛丽颔首,转身出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杜兰德想起另一件事。
几天前,杨医生的姐姐告诉他,海外有一笔捐款,月底到账,有一部分定向给伤兵医疗。他把这条信息,同步给了负责对外联络的院长神父。
他们都在等这笔钱。广慈的账面上撑不了太久,谁拿到,谁就能多撑半个月。
昨天神父那边确认,资金到了接收机构,评审团人员也初步拟订。几个国际救济组织的人,加几个中立国代表。分配对象是所有在租界有正式资质的伤兵医疗机构,按规模和实际收治能力评估。
日控的几家医院、慈善机构,也在名单上,势必要插一脚。他们打着“中日亲善”“人道救助”的旗号,在租界里经营那么多年,评审团里有人吃这套。
不过…
杜兰德目光扫过报纸,gas。
他厌恶虚伪。作为医生,该想的应该是怎么把人救活,而不是践踏医学立身之本的人道底线。
公然违反海牙公约,使用毒瓦斯、酸弹,这叫有组织、有预谋的屠杀,绝对会让评审团里的国际人士皱眉。代表再怎么巧舌如簧,也难把这些事说成误会。
做了就是做了,无论如何也抹去不了。驱逐记者也没用。
给他们,不如给广慈。至少在他眼皮底下,每一分钱都能查到去处,每一支药都用到了伤员身上。
日籍医官的信誉,先前感染爆发时,就已经在广慈内部打了折扣。
如果再顺水推舟,添一条“日籍医官信誉有缺”的传闻,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也足够让评审团在打分时犹豫。
这对广慈是好事。
杜兰德忍不住笑了一下。一个送情报,一个送竞争对手的把柄,这两姐妹真是…
他摇摇头,继续翻阅文件。
杨怀潋回到办公室,把主任给的两份资料摊在桌上。法军那本旧册子纸页发脆,一翻就掉渣。特辑杂志好一些,但术语老旧,不少地方需要她自己补。
她翻到“军用毒气病”那一章,逐行研读。
日军使用的毒瓦斯,主要有催泪性和呕吐性。苯氯乙酮让人流泪睁不开眼,联苯氯化砷让人剧烈呕吐,失去战斗力。
酸弹是糜烂性的芥子气,专门烂皮肤、瞎眼睛。窒息性的光气偶尔也用。
这几种混在一起打过来,根本分不清吸进去的是什么,只能按最坏的打算处理。
毒瓦斯的两类,属刺激性毒剂,典型特征是刺激阈值与致死浓度之间差距极大。症状虽难受,却为暂时性,脱离接触后多能自行缓解,一般不需要特殊医疗措施。
只是如果在密闭空间或高浓度暴露下,达到致死水平,即使症状轻微,也应同后两类处理,留观至少六小时。
真正要命的是光气和芥子气。
光气,无色,气味像烂苹果,或干草。中毒的核心是肺水肿,吸入后潜伏期几小时,然后突然发作,急性窒息。肺泡里灌满液体,人清醒着,一点一点被自己的体液淹死。
杨怀潋提笔抄写处理原则:绝对静卧。半坐位,双腿下垂,减少回心血量。给氧。禁用吗啡,吗啡会抑制呼吸。避免输液,输液加重肺水肿。
解毒剂为氨茶碱,松弛支气管平滑肌,缓解痉挛。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氨茶碱是款新药,广慈不一定有储备。她再添一句,“如果有条件”。
芥子气,油状液体,有蒜味或芥末味。皮肤接触后不立刻疼,几小时后才开始起泡,周围一圈红晕。眼睛灼痛、畏光、失明。吸入后损伤气道黏膜,几天后整片黏膜坏死脱落,堵住气管。
没有解毒剂。应先用2%小苏打水洗眼,因为眼睛对芥子气极其敏感,损伤极快,后果严重。同时用石灰、草木灰或肥皂水擦洗皮肤,止痛。
止痛…
杨怀潋笔尖一顿,在旁边重新标注:尽可能。
她在纸上总结出最终步骤:脱离毒源。脱衣,冲洗(眼睛优先)。给氧,体位。观察呼吸频率和血氧。
然后是防疫部分。这个她熟,现代医学有标准的院感流程,几乎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只是现在原则需要化简。
霍乱是粪口传播,关键在于饮水消毒和餐具分开,接触病人后洗手。排泄物加石灰掩埋,在医院内直接走消毒流程即可。
疟疾的媒介是蚊子,十月底蚊子死的七七八八,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医院里那些阴暗角落的积水得清,水沟、花盆底、废弃的搪瓷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同一时刻,杨怀泱再次来到广慈。这次她带来两箱旧棉布,一箱消毒剂。
昨天送来的那个孩子,她到现在心里都不踏实。既担心妹妹,又担心孩子,这便找了个由头来看看。
她嘴上和护士照常客套,眼睛已经在到处瞟。
几名护工在搬东西。
杨怀泱顺手帮一个护工扶住快要滑下来的布卷,漂白粉的味道从里面散发出来。她挽起袖子搭了把手,跟着往病区外围走了一趟。
她往病区里看了一眼。人多,穿什么都有。旧棉袄、学生装、对襟长衫,灰扑扑一片。乍看像码头上等活的散工,像弄堂口晒太阳的闲汉。
可是他们虎口上长硬茧,一有人靠近,眼皮底下那条缝里就动一下。
这些人…广慈怎么会有这么多?
杨怀泱打住念头,收回目光。
到地方看着一地的东西,杨怀泱问了一句:“这都是什么。”
“布帘和消毒剂。”
隔离用品。
杨怀泱眉头微蹙。天已入冬,这几天街头咳嗽的人越来越多,看来流感要来了。租界里人挤人,难民收容所更密,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
她心里记上一笔,消毒剂、纱布、旧棉布,这些东西接下来只怕还会涨价,得再收一批,家里也得备点。
怀汀还小,仗也快落定,母亲那边,是时候该叫他们回来了。她自己每天见的人多,也得备点预防药。
找一圈没看到妹妹,杨怀泱回到护士站。物资已清点完毕,她签完字,问了一句:“你们杨医生在哪。”
“在办公室。”
杨怀泱把笔帽合上,递回去:“我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