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调停
杨怀泱目光扫过桌上的资料：“忙什么呢。”
“毒气预案，防疫清单。”杨怀潋把光气中毒的潜伏期标注好，抬眼，这才发现原来是大姐，一时又惊又喜，“今天怎么又来了。”
“送东西。”杨怀泱瞧着妹妹今天格外有精神，心里也松快不少，“怎么样，那孩子还好吧。”
杨怀潋猜到大姐的潜台词：“她没事。现在有更要紧的，你先过来看一下。”她朝大姐招手，把桌上那张防疫清单推过去。
“疫病？”
杨怀潋：秒开？
“你看都没看，怎么又知道！”
杨怀泱眉眼一弯：“猜的。”她俯身，浏览清单上的注意事项与所需物品。
专业医生就是不一样，记得又全面又规范。
看完，杨怀泱也没多耽搁，拍拍妹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停了一息：“行了，我去看看那孩子，你忙。”
走到门口，秦溪月恰好也到了。
杨怀泱脚步没停，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指节粗，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器械留下的。姿态不慌不忙，带着一种“已经看惯最坏的事”的平静，这股气质常人少有。
杨怀泱眼神微动，大概猜到了她是谁。
杨怀潋恰好看到大姐侧头时，看秦溪月的那一眼。只停了不到半秒，迅速收回。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没来得及细想，嘴已经先动：“你来，看看这个预案。”
杨怀泱垂眸，帮两人关好门。
杨怀潋把医学杂志和自己的提纲推过去：“你接触过毒气伤员没有。”
“听说过。”秦溪月拿起提纲，通篇都是她不熟的西医用语，看得人额角直抽。
“症状呢。”
秦溪月放下提纲，拿起杂志，眉眼舒展开。这个看起来更顺些：“跟上面写的差不多。”
“光气见过没有。”
光气？秦溪月对照杂志上的描述，想了一瞬：“不用治，听说没活的。来了就是等死。”
“那不一定。早期给氧和氨茶碱，有些病人是可以救回来的…”
嘴上说着，杨怀潋自己却拿不准了。理论上是有救的，可她现在也不清楚，是前线医疗资源太差，还是实际操作真的很难。她只能在光气旁边画个问号，待会儿交给主任定夺。
画完，她又抓了一个新方向：“对了，还有这个，你看这里…”
两人凑在一处，又开始新一轮讨论。
杨怀泱看完那小少年，走出医院大门，叫了辆黄包车。
路两旁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从弄堂口伸出来。
报童站在电线杆底下，举着报纸喊：“德国调停！有望停火——”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抓着同伴的胳膊：“哎呦，你不知道，西区那边现在…”
同伴用手帕捂住嘴：“天呐，你说租界现在还安不安全…”
茶馆门口围着一圈人看报，有人啐了一口：“干的真是畜生事！”把报纸拍在桌上。
有人端着茶杯侃侃而谈：“英美德都出手了，我敢打赌，这回肯定有说法…”
“我觉得也是，公约会议都推迟了。”
学生们扯着新做的宣传大旗，从车边走过，高呼“保卫大上海”。旗面被风掀得猎猎响。
黄包车路过一段河岸。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往日穿梭的小火轮今天一艘不见。
一路过去，杨怀泱眼里看见的，全是微妙的期待和不安。
车在商会门口停下。杨怀泱付了车钱，脚跟刚落地，就有伙计迎上来：“杨女士，真走不了。”
“我不是说转水路？”杨怀泱疑惑。有条货路今天走不通，早上多了两道哨卡，铁丝网拦到马路牙子。货车靠不过去。她当时就联系人换了水路私运。
“正要跟您说。”伙计喘了口气，“船民把自家小木船撑到河道中间，密密麻麻塞了一河道。日军汽艇过不去，两边僵着。我们的船也过不去。”
杨怀泱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钟头前。说是船民自己干的，没人组织。越堵越多。”
“行，我知道了。”
杨怀泱坐到座位上，把包放下。
水路今天也废了。
她翻开账本，把交货日期和地点重新捋了一遍。然后抽出通讯录，拨了几个号码，问了一圈，总算问到一条可行的线路。
先拨车队：“…绕远路，改走法华镇。今晚十一点出发，明天凌晨四点前货要到。能到多少算多少。油钱记我账上，单子下午六点前到。”
老金没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挂了，再拨航运：“任经理，协和商会。明天凌晨四点有一批货到码头。帮我排最早的仓位。
电话那头滋哇响了一下：“你四点到太早了。码头工人五点才上工，没人卸货装货。”
“五点也行，七点前要上船。”
“排满了。何记包了整个礼拜的早班。”
“我货轻，二十件不到，搬得快，不耽误何记那批上船。你帮我挤一挤，我让伙计提前去候着。”
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沉默几秒：“…行，货到了我看看。”
“多谢。”
总算解决了。杨怀泱心累。
没有休息，她又马上打给程文茵：“文茵，你知不知道德国那边什么情况。”
“你是说调停吗？”程文茵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特有的娇脆，“你别信外面的传闻，我听我家先生说，日方表面说考虑，实际上一点儿也不配合。调停归调停，仗不一定停。”
原来是空头支票一张。可外面的人都已经当了真，医院里的伤兵大概都在盼。杨怀泱捏着听筒：“谁放的风，怎么吹那么大。”
程文茵略带无奈：“几个外国记者，从俱乐部传出来的，传着传着就变味了。这种事大家是会期待多些，愿意往好处想，没办法的事嘛。对了，我听说有人开始囤药了，你打算…”
“我知道，谢谢你。”杨怀泱语气放软，“这段时间外头乱，你注意些，少往人多的地方跑。天冷了，千万别感冒。忙完这阵请你喝茶。”
“好呀，你也当心。”
挂掉电话，杨怀泱再度埋头账本。既然调停是空，那物资囤积方向还得调整。西药通道优先，棉布压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