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百草功成
自始至终,那紫微宫里的金冠冕旒,在他眼中不过浮光掠影,连入眼的资格都欠奉。
“若非圣人……莫非是——”
镇元子面色骤然一凝,眸光陡亮,似被一道惊雷劈开迷障。
天元却不置可否,眼底寒星一闪而没,目光已越过云海,稳稳落在人族聚居的苍茫大地上。
“神农氏功德将满,前世灵识即将破茧而出。你即刻动身,亲赴人族。”
“谨遵雷帝法旨。”
镇元子拱手垂首,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步出大殿,衣袖翻飞间,身影已化作一道青虹,直贯东方而去。
再说人族境内,神农氏自拜入常曦门下,便如离弦之箭,一头扎进万壑千峰之间。他逐字对照药经所录,踏遍幽谷险崖,亲手采撷、亲口试尝,只为验明百草真性。
倏忽之间,三十载春秋更迭,山风染白双鬓,霜雪浸透布袍。
这一日,沂山腹地雾瘴最浓处,神农氏拨开嶙峋怪石与盘虬古藤,终于寻到药经末卷所载的最后一味奇药。
“通体泛霜,黑芒隐现——错不了,正是往生草!”
他攥着那株寒气森森的灵草,指尖微颤,声音低哑却灼热。
自尝遍百草至今,八十年光阴如刀刻斧凿,深深嵌进他骨血之中。
对洪荒而言,八十载不过弹指一瞬;可对寿不过百的人族来说,这已是两世轮回的长度。
支撑他咬牙熬过千毒万苦的,从来不是功名,而是人族尚在襁褓中那一声声啼哭、那一双双渴盼的眼睛。
如今药经将成,唯缺此一味,便可定鼎乾坤。
纵知往生草阴寒蚀骨、入口如吞冰刃,他仍仰首吞下,未作半分迟疑。
草入喉腹刹那,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轰然炸开,仿佛五脏六腑被冻僵又碾碎,冷汗顷刻浸透粗麻衣衫,顺着额角簌簌滚落。
“往……往生草,性极寒,味微涩,服之腹如刀绞……”
他咬紧牙关,在药经残页上奋力写下最后一行小楷,墨迹未干,剧毒已如潮水漫顶,意识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
云端之上,镇元子隐在流霞深处,目睹此景,眉心猛然一蹙。
“神君不必忧急——草还丹早入他腹中。往生草虽烈,尚不足夺其性命。”
常曦立于云头,神色沉静如古潭,语声清越,一字一句皆如钟磬敲在人心上。她早看出镇元子心神浮动,是情之所系,乱了方寸。
镇元子闻言一怔,随即敛息静气,压下翻涌心潮,默默守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九昼夜。
第九日破晓时分,神农氏喉头微动,眼皮缓缓掀开,目光清明如初升朝阳。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摸枕边摊开的药经——见“往生草”三字已稳稳落于末页,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撑身而起,步履沉稳地踏回人族聚居之地。
彼时人族正遭疫疠围困,村寨十室九空,哀声不绝。
神农氏毫不耽搁,当即命人誊抄药经,分送各部,更亲率族人攀崖采药、捣汁煎汤、辨症施治。
靠着药经中一字一句验过的药性,人族终于从病魔爪牙下挣出身来,学会以草木为盾、以药理为剑,真正握住了活命的权柄。
自此,神农之名如春雷滚过大地,声望直追伏羲,稳坐人族共主之位,无人再置一词。
“我能铺的路,至此已尽。往后山高水长,得靠后来者自己趟。”
望着篝火旁传抄药经的少年们,神农氏轻抚胡须,目光温厚而深远。此后数月,他一边处置族务,一边暗中物色新任共主——或仁厚,或果决,或通晓天地节律。
偏在此时,一名不速之客踏破崆峒山云霭,径直登临山门。
“是他……”
向来深居简出的常曦与镇元子,竟同时抬眸,神色微凛。
但见山门外,立着一尊铜筋铁骨、额生双角的魁伟男子。
血脉虽属人族,筋骨却似巫族锻打而成,周身蒸腾着莽荒古拙的战意,隐隐有九黎图腾在皮肉之下明灭流转。
“九黎部落蚩尤,愿为人族共主!”
人族自开天之初三千先天之数肇始,一路繁衍生息,终成洪荒主角。其势如江河奔涌,不可遏止——根源,正在于人族血脉强韧、孕育迅捷,远胜诸天生灵。
正因如此,人族不仅迅速在九州扎根,更以血脉为桥,悄然融汇万族精魄。
说白了,便是与洪荒各族结亲通婚,血脉相织,气运相缠。
当年的人族根基单薄,不过是初临洪荒的三千微末生灵,许多上古大族压根瞧不上他们,生怕沾了人族血脉,坏了自家纯正道统。
可岁月流转,人族势如破竹,枝繁叶茂之势愈发不可挡,渐渐便有大批洪荒遗族主动登门,求结姻亲,以图共荣。
就连曾称霸天地的巫、妖二族,亦未能免俗。
于是如今的洪荒大地之上,除了血脉纯粹的人族之外,还散落着不少混有人族血脉的异类生灵。
其中,人族与巫族交合所诞之裔,被唤作“人巫”。
而九黎部落,正是人族疆域内最雄浑的一支人巫部族。
自巫妖量劫落幕,巫族尽数隐遁,连残存的人巫血脉,也早已褪尽昔日的蛮横刚烈,再难复当年撼山裂地之威。
但即便如此,九黎在整个人族中仍以桀骜闻名——个个筋骨如铁、性烈如火,宁折不弯,极难归心。
直到几十年前,九黎出了个叫蚩尤的人巫。他天生血脉炽烈,远超同辈,力可撕虎裂兕,体若玄金铸就,不出数年,便稳坐九黎魁首之位。
恰在此时,神农氏决意退隐,遍寻贤能接掌人族共主之位的消息传遍八荒。蚩尤不等举荐,径直跨山越岭,独闯崆峒山,誓要争这一席尊位。
此刻乍见蚩尤现身,神农氏心头一凛。
只见此人肩阔如岳,筋肉虬结,周身泛着幽沉青光,双目似燃两簇铜焰,只略一扫视,便令人脊背发凉、气血凝滞。
“蚩尤拜见共主!”
他抱拳躬身,礼数未失,却无半分谦卑。
“蚩尤?你就是九黎新立的那位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