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灵山残景
西方，灵山废墟。
血浸透了八宝功德池的青砖，渗进莲台裂缝里，凝成暗红痂块。
残存的佛陀、罗汉立在断柱残幡之间，个个垂首敛目，连喘气都压着喉咙，生怕惊动了什么。
他们修的是金刚不坏身，渡的是轮回苦海，何曾见过自家山门被人踏成屠场？
就连那些未参战的长老，此刻也浑身僵冷，目光不由自主往中央那道金身身影上瞟.......孔雀大明王佛祖端坐莲台，袈裟洁净如初，眉目安然，仿佛眼前尸山血海，不过是浮光掠影。
“此事因燃灯等人私违天律而起，罪责已清，尔等未曾附逆，不必惶惧。”
他开口，声如古钟，不疾不徐。
不必惶惧？
满地断臂残肢还温着，血泊里倒映着破碎金身.......您老倒是说说，这叫“不必惶惧”？
有人喉头一滚，差点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不用猜了.......佛祖不拦、不救、不怒、不悲，只安坐莲台念一句“因果”，那他根本就不是佛祖。
他是佛门里，第一个把刀递出去的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混元雷府雷光乍起那一瞬，孔雀大明王佛祖袖中佛珠未动一颗，唇角未颤一分。
这姿态，三界看懂了，佛门也看懂了。
无需揭穿，不必对质.......有些事，做出来，便已是答案。
可就算看破了，又有什么用？
堂堂佛门二圣，货真价实的混元大罗金仙，尚且被接连镇压、数度重创，最终只得遁入混沌深处，再不敢踏足洪荒三界半步.......他们这些寻常修行者，连金仙都未证得，又拿什么去争、去挡、去活命？
一句话：如今的灵山上下，从罗汉到菩萨，早已没了别的活路。要想留条命在，唯有俯首听命于孔雀大明王佛祖。
正因吃透了这层道理，孔雀大明王佛祖才毫无顾忌.......只朝众弟子略一挥手，命他们清扫山门、整肃殿宇，自己便起身离座，径直往混元雷府去了。
雷庭，混元雷府。
天元端坐主位，身前大殿开阔敞亮，雷府一干人等尽数列于阶下。为首的，正是罗喉；其后是镇元子、九曜星君、雷部诸神，连同新近归附的几位散修大能，皆垂手而立，神色肃然。
“此番下界出手，辛苦诸位了。”
天元目光徐徐扫过众人，语气平和，不疾不徐。
他如今道行之高，在浩渺混沌之中亦属顶尖，举手投足便可碾压混元大罗金仙。可在自家府中，却无半分倨傲，反倒如邻家长者般温厚从容。
“奉雷帝圣人法旨行事，本是吾辈本分，岂敢言劳？”
罗喉上前半步，双手抱拳，躬身作礼，声调恭谨而沉稳。
他本是证道多年的混元大罗金仙，不死不灭，亘古长存。此番入三界，不过弹指之间，便令燃灯古佛形神俱灭、弥勒佛当场溃散，足见手段之凌厉、道行之深厚。
可面对天元，他依旧低眉敛目，姿态放得极低。
那一日亲眼所见.......天元抬手凝相，混元法相自虚空中轰然显化，佛门二圣连招架之机都未曾寻得，便已灰飞烟灭。那等威势，震得诸天星斗齐颤，万界虚空嗡鸣，绝非虚言恫吓。
“罗喉道友说得是。我等不过是依令而行，何谈辛劳？”
镇元子颔首接口，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话音未落，殿内众人齐声应和：“谨遵圣人法旨！”
声浪不高，却整齐如一，落地有声。
天元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未再多言。目光稍移，便落在了孔雀大明王佛祖身上。
“佛门之内，逆乱之徒尽已清除。往后重整教统、厘定法脉、安顿僧众之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语调平静，听不出褒贬，却自有千钧之力。
他并非一时兴起，更非临机起意。
当年封神量劫未歇，孔雀大明王佛祖便借势登位，坐上了佛门之祖的尊位。可灵山之上，从来不止他一人执掌权柄.......燃灯古佛执掌过去佛系，弥勒佛领着未来佛一脉，暗中牵制、彼此制衡，早成定局。
若无外力破局，孔雀大明王佛祖纵有通天修为，也难真正号令全教。
恰逢西游量劫突生异变，孙悟空陨于小雷音寺，天元当即顺水推舟，一纸诏令，雷霆出手。先断佛门根基，再逐二圣出界。
破而后立，损的是旧日气象，换来的却是海阔天空。
少了掣肘，佛门上下再无人能与孔雀大明王佛祖分庭抗礼。待他整顿毕，立新规、肃戒律、易法统，西方教门迟早名存实亡，只余一座听调、听宣、听命于混元雷府的“新佛门”。
“请雷帝圣人放心。”孔雀大明王佛祖双掌合十，声如洪钟，“贫僧必倾尽心力，重塑佛门气象，不负圣人所托。”
他并未推诿。倒不是谦让，而是心里清楚.......如今灵山内外，再无第二人够资格与他争这一席之地。
洪荒三界，向来以力为尊。
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谁道行深，谁说了才算。
燃灯、弥勒既去，佛门上下，已无人能撼动他的位置。
天元听罢，只轻轻点头，随即目光一转，落在大殿一侧.......唐三藏与天蓬元帅并肩而立，身形微僵，面色各异，神情里全是掩不住的窘迫。
一个是佛门亲传弟子转世，一个是人教嫡系门徒，如今却站在雷府大殿之中，听着雷帝发号施令、部署乾坤，怎一个尴尬了得？
“说起来，你们二人，倒是毫发无伤。”
天元目光温和，语声平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黄眉老祖搅乱西行，逼得孙悟空自爆金身，魂飞魄散。反倒是那个连护体金光都未炼成的唐三藏，还有那个见势不对、立刻伏地求饶的天蓬元帅，竟安然无恙，连根毫毛都没少。
“回……回雷帝圣人的话。”唐三藏喉结微动，声音发紧，脸色泛白，“小雷音寺中事起仓促，电光石火之间，弟子与师父尚未反应过来，一切便已尘埃落定……实在，实在始料未及！”
他额角沁出细汗，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这也难怪.......谁都看得明白，孙悟空是雷府亲自派下的应劫之人。他死在取经路上，雷府若不震怒，反倒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