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复生
黄眉道人死了，弥勒佛死了，连带一众佛门长老、护法、金刚，尽数覆灭。表面是清算叛逆，实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算。
唐三藏心底暗叹：弥勒等人真是糊涂透顶！
西行将毕，功德将满，偏要横生枝节。结果呢？没捞着半点好处，反倒掀翻整座灵山，血染雷音。
连他这个本该功德圆满的取经人，也险些陪葬其中，成了这场浩劫里最无辜的祭品。
“雷帝圣人明鉴，黄眉道人搅乱西游量劫一事，小僧确然毫不知情。”
念头刚起，唐三藏面色便骤然发白，额角沁出细汗，双手合十，语声微颤，话未落已深深伏首。
其实不必他多说.......天元端坐高台，眸光如古井无波，早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尽数映照于心。若非早已洞悉一切，又怎会容他们师徒一路行至此处，安然无恙？
“你二人且宽心。本帝无意问罪。”天元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钟磬落石，“恶首既除，西游量劫，也该拨正归途了。”
话音一落，唐三藏与天蓬元帅齐齐松了口气，肩头微松，仿佛卸下千钧重担。
“若真能重定劫数，贫僧自是万般愿意……只是.......”唐三藏抬眼，喉结微动，声音低了下去，“悟空他……已然形神俱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角，似还留着那根金箍棒砸地时震起的余尘：“应劫之人，天命所系。如今缺了一位，纵使重布大势，怕也难复旧轨。”
这话，天元听得分明，却只轻轻颔首，不置可否。
他忽而抬手，五指舒展，向虚空一划.......
没有惊雷，没有异光，只有一道无声无息的裂痕，自指尖蔓延开去，如墨入水，瞬息撕开整片苍穹。
混沌之气汹涌灌入，如怒潮拍岸，卷得殿内幡旗猎猎，众人衣袍翻飞，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既已陨落，便再唤回来便是。何足挂齿。”
天元语气平淡，像在说“添盏茶”“移张凳”那样寻常。
可这话一出，满殿雷府诸仙，无不心头巨震，耳中嗡鸣.......
复活孙悟空？！
没人想过他会提这二字。
孙悟空不是凡胎俗骨，而是踏碎生死簿、跳出轮回外的准圣。魂名早从地府名录中抹尽，身死即散，不入阴司，不堕幽冥。
更何况.......他是被逼自爆！
准圣自毁，元神真灵炸作齑粉，连一丝残影都不曾留下。那等威势，崩山裂星尚属轻言，实则是连时空褶皱都被烧穿、因果丝线皆被焚断的彻底湮灭。
罗喉身为混元大罗金仙，执掌雷府万载，此刻也忍不住攥紧袖口。他心中清楚：纵是自己倾尽道果、燃尽本源，也绝无可能从虚无里捞回一缕猴王真灵。
自爆者，非死非寂，乃是归零。
零，如何重活？
可眼下，天元已开口。
于是无人再疑“能否”，只屏息凝神，盯着他下一步如何落子。
众目睽睽之下，天元双目微敛，眸底倏然掠过两道寒星。体内道韵无声奔涌，右手陡然攥紧，朝那混沌裂口深处，凌空一握.......
轰！
两条长河，自鸿蒙尽头奔涌而出！
一条银光流转，涟漪所至，殿中烛火忽明忽暗，连人影都拉长缩短、倒转错位；另一条墨色沉沉，波涛翻涌间，地面砖石无声化为齑粉，又在下一息复原如初，仿佛从未破碎。
“这……这是……时间长河？空间长河？！”
不知谁失声低呼，满殿哗然。
这两条河，不在三界之内，不属六道之中。它们自鸿蒙未判时便已奔流，载万古兴衰，纳诸天玄机。一念生灭，一瞬千年，皆在其浪尖浮沉。
谁料天元抬手之间，竟将它们召至眼前！
霎时间，雷府震动，大道轰鸣。梁柱嗡嗡作响，仿佛不堪承负；檐角铜铃自行震颤，发出清越长音；连悬于殿顶的九霄雷印，都泛起青白电光，簌簌发抖。
更骇人的是那垂落的光.......非金非玉，非明非暗，只一道清辉洒下，便令殿中几位太乙金仙不由自主后退半步，额上冷汗涔涔。
那是足以照穿万法、涤净因果的道光。
罗喉仰头望着那两条横贯虚空的浩荡长河，脸色终于变了。
他证道混元已久，见过盘古开天斧芒，听过鸿钧讲道余音，却从未在任何存在身上，嗅到如此凛冽的“不可测”.......
不是威压，不是煞气，而是……连他这等境界，都本能警觉的、源自本源的忌惮。
诚然，这两条河，本就吞没过无数混元道果。一滴河水溅落，便能冲垮一方大千世界；一簇浪花翻腾，便能让亿万纪元倒流重演。
天元能召它们，只因他所立之处，早已高出混元之上。
他静立不动，衣袂未扬，目光却已投向那奔涌不息的银墨二色.......
“莫非……”罗喉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雷帝圣人，是要溯流而上，在时间长河里寻他一缕未散之念？再借空间长河，重铸其形骸？”
话音未落，满殿寂然。
连风声都停了。
时间之河与空间之河，是混沌初开以来最凛然、最不可测的两条本源大河。混元大罗金仙站在这两条长河岸边，连呼吸都要放轻三分.......不是不敢动，而是深知，稍一扰动，便可能引动万古回响，招来难以收拾的因果乱流。
眼下，天元却要在混元雷府众人眼皮底下，伸手探入这两条至高之河，把早已崩散的孙悟空，重新捞回来。
这念头一出，别说旁人，连诸天圣人都要倒抽一口冷气，以为听岔了。
孙悟空自爆那一瞬，元神已如风中残烛，真灵四散，连一丝烙印都没留下。寻常手段救不得，就像往干涸千年的河床里舀水.......徒劳。唯有溯流而上，在时间与空间尚未定型的源头处，截取他尚存一线生机的那个“刹那”，才有一线转机。
对天元而言，这事虽难，却非不能为。
可对混元雷府上下来说，这就跟拿手指去搅动两座活火山一样，光是想想，脊背就发凉。
“雷帝圣人，请再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