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麒麟巡守
天元望着他背影，无声轻叹。
通天待徒至诚，可至诚，有时反成软肋。
若无今日这一番话，他日后仍会护短，仍会偏信，终被门下拖入泥沼，落得紫霄宫囚禁之局。
如今既已醒悟，封神之战的走向，或真要变上一变。
不过天元并不在意。
胜也好，败也罢，于那些高踞圣位者而言，不过是棋盘上换了几枚子……他们依旧不朽，依旧俯视众生。
除非哪一日，洪荒天道本身崩了。
当然，这只是他所想。
通天却不这么看。
万仙是他亲手接引，道统是他心血所系。让他眼睁睁看着弟子一个个应劫身陨？绝无可能。
回到金鳌岛，他立召全教上下，聚于碧游宫前。
“今日唤尔等来，有要事宣告。”
通天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封神量劫已至。尔等，只须做两件事……”
“其一，未沾杀劫者，即日起闭门不出，香火不续，符箓不传，断绝一切往来。”
“其二，已结杀业者，自行离岛，削去名籍，焚去信物，从此与截教再无瓜葛。生死各安天命。”
话音刚落，人群骤然骚动。
有人愕然抬头，有人攥紧衣袖，更有人嘴唇微颤，却不敢出声。
第一桩，倒不难办……早年紫霄宫听讲归来，通天就叮嘱过“慎行守静”，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可第二桩……
谁也没想到，师父竟会亲口下令，逐徒出门。
截教能有今日万仙来朝之局，只因门墙敞开，不问根脚……凡有灵性者，无论草木禽兽、山精水怪，皆可入门求道。可如今，通天教主竟亲下法旨，逐一批弟子离山。消息一出，金鳌岛上人心浮动，众弟子面面相觑，难掩惊疑。
“师尊，同门手足，情分深重。此时遣人下山，怕是要伤了彼此心气。”
多宝道人眉间紧锁，话出口时略带迟疑，却仍站了出来。他是截教首徒，通天最倚重的弟子，这当口，不开口不行。
通天教主却缓缓摇头。
“多宝，你错了。”
他声音低沉，面色凝重：“你以为，这是为师狠心？实则是替他们寻一条活路。”
众人一怔。
截教有圣人坐镇，外头风高浪急，山中岂不更稳？
通天教主叹口气，没遮掩：“如今截教，已成众矢之的。其余几位圣人，早已暗中联手，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动手。”
“什么？！”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脸色发白，身子微晃。
谁也没想到，事态竟已至此……不是争锋，而是围剿；不是博弈，而是倾轧。
四圣齐动，洪荒之内，除鸿钧道祖之外，谁能独挡？
多宝道人喉结一动，声音发紧：“师尊……那我截教，真到了存亡关头？”
“正是。”通天教主点头，“沾了杀劫的，留不得。若还守在山上，反是把命往火坑里送。”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沉而缓：“你们下了山，反倒能脱身局外。寻处僻静之地闭关避劫，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不少人眼神一亮，恍然明白过来。
对啊……山门再稳，也稳不过刀锋所指。别人盯的是截教，不是某个人。只要人不在山上，便不算截教之人；不挂截教之名，便不入这场劫数。
“未染杀劫者，一律封山不出。山门紧闭，香火断绝，连飞鸟也不许放一只进来。”通天教主神色肃然，又加重一句，“不是信不过你们，是信不过那些人的手段……若有人擅自下山，必被设局，十死无生。”
“谨遵法旨！”
众弟子齐声应下，声音齐整，却少了往日的昂扬。
不多时，外门中一批弟子默默收拾行囊，悄然离岛。剩下的人各自回洞府，熄灯闭关，连平日巡山的童子也撤了。
昔日云车如织、仙乐不绝的金鳌岛，一夜之间，空阔得能听见海风穿林之声。
通天教主立于碧游宫前，望着远去的几道身影，良久未语，只轻声道：
“但愿此法，真能换得一线转机。”
这话他没对人讲过……是自己推演所得，成与不成，连他自己也拿不准。可眼下箭在弦上，只能试。
……
不周山巅。
天元踏云而至。
当年巫妖大战崩断天柱，不周山只剩半截残躯，可即便如此，山势仍如巨龙昂首，直刺苍穹，寻常福地洞天，连它一根石棱都比不上。
这些年，镇守山脉的麒麟族渐渐复苏，山道林隙间，常有麒麟巡行，角泛青光，步踏云纹。
天元负手俯瞰，目光掠过山腰一处断崖……崖壁之上，一座古殿轮廓依稀可辨，匾额剥蚀，唯“盘古”二字尚存筋骨。
“盘古殿还在，巫族的根，就算没断。”他低声自语。
巫族十二祖巫，那一战后几乎尽数寂灭。
唯余后土，被鸿钧以大义裹挟，化轮回入幽冥，自此永隔天地。
如今洪荒之中，再不见巫影，听不到巫咒，连祭坛上的血纹都长满了苔藓。若非盘古殿尚存一线香火，世人早当巫族已绝。
天元身为大道混元圣人，看得更深些……祖巫未死，只是归返本源，蛰伏于盘古殿深处。殿在，魂不散；殿存一日，巫族便未曾真正消亡。
他目光一转，投向东方天际。
太阳星悬于云海之上，金焰翻涌，灼灼不息。帝俊与东皇太一，便是从那团烈火里走出的。
念头刚起……
“谁？！”
一声厉喝劈开山风，震得崖边松针簌簌而落。
一头赤鳞麒麟跃上断崖，独角寒光凛冽，双目如炬，死死盯住天元背影。
“擅闯鹿麟族禁地，报上名来！”
一声冷喝震得空气微颤，一头通体墨黑的麒麟已掠至不周山巅，目光如刃，直刺天元。
天元听见这声调，眉梢略动，神情微微一滞……这腔调，熟得很。
前些日子他踏进幽冥血海，冥河老祖也是这般开口，一字不差。
“怎么，如今的洪荒，倒成了谁的地盘？旁人连脚都踩不得了？”
他心里轻轻一叹，眉间浮起一丝倦意。
这地方，真不像从前了。
那麒麟族强者可没心思琢磨这些。
见天元不答，只垂眸静立，心头火气腾地窜起。
“管你是谁，不周山，轮不到你来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