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沧海孤舟
话音未落,三人已躬身拜下,旋即纵身跃入。
山风掠过空谷,方才还人影攒动的峰顶,顷刻间只剩孤松瘦石,唯余天元一人静立。
他未作停留,转身腾空,身形徐徐远去。
目光扫过不周山脊,不疾不徐,似在丈量盘古脊梁的筋脉走势。
忽地,他足下一顿,驻足回望远处山坳……嘴角微扬。
“倒巧,又撞上了。”
“既然撞见,那就走一趟。”
心念起时,人已不见。
再现身,已在另一处山坳深处。
眼前悬着一团混沌漩涡,漆黑如墨,无声旋转,边缘撕扯着虚空,像一张活物之口,吞吐不定。
“原来不周山里,还藏着界门。”
天元负手而立,眸中微光流转。
此物,确是界门无疑……跨过去,便是另一方天地。
混沌浩渺,万界浮沉,洪荒身为盘古所开第一等大界,自有其引力,常引得诸界碎片靠近、依附,偶有界门悄然浮现。
只是洪荒天道森严,这类缝隙向来生而即灭,极少有人踏足。
“鸿钧正在讲道,天道运转稍滞……倒给了它喘息之机。”
他一眼看透。
“也好,洪荒已无新意,去别处看看,未必没有收获。”
念头落下,再无迟疑。
他一步踏出,身影没入漩涡中央。
轰隆……
混沌炸裂,光影崩散。
那界门连同天元,倏然溃散,如烛火熄于风中,不留一丝痕迹。
山野重归寂静,连鸟鸣也未惊起一声。
紫霄宫内,鸿钧讲经声戛然而止。
太清、玉清、上清三人齐齐抬首,神色微凝:“圣人,可是有异?”
鸿钧垂眸,指尖轻抚案上玉简,片刻后摇头:“无事。一位旧友,启程远行罢了。”
座下三清不明所以,只觉圣人语意悠远,却不敢多问。
他们尚不知,“旧友”二字,早已超出圣人所能执掌之域。
天元对天元之事,自不会向众人多言,唯恐横生枝节。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神色犹疑。
他们心里明白,能让鸿钧圣人变色的事,绝非寻常。
可鸿钧既已开口,再问便是失礼。众人只得颔首应下,不再多言。
讲道随即重启,众人心神复归,又沉浸于玄妙道音之中。
……
世界入口处。
天元身形如流星掠空,瞬息穿行而过,落足于一方陌生天地。
抬眼望去,四野无岸,唯见汪洋无际,水天相接,茫茫不见尽头。
“竟是个纯水之界?”
他眉峰微扬,袍袖轻拂,一艘青铜孤舟悄然浮于足下。
以他境界,踏虚而行、横渡万顷不过举手之劳。
但此行本为探察,岂肯仓促掠过?
他立于舟首,掌舵徐行,孤舟破浪,直向海心而去。
前方千海里外,一艘巨舰正鼓帆疾驰。
楼船高逾数十丈,甲板上立着一名年轻妇人,怀中紧抱婴孩,频频回望,眉宇间尽是焦灼。
“张统领,再快些!”她声音发紧,语速急促。
远处一名披甲男子闻声转身,略一迟疑:“夫人,风帆已满,舵轮已压至极,再快不得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咱们逃出已有半日,萧家纵有通天手段,一时也难追至此处……您且宽心。”
妇人闻言稍松一口气,却仍绷着肩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襁褓一角。
“宽心?”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萧家既敢血洗叶家,便是铁了心要断我叶氏香火……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脸色已泛青白。
叶家与萧家,同列方丈岛望族,在东海诸势力中皆属翘楚。
两家明争暗斗多年,却始终守着分寸,未曾撕破脸皮。
谁料就在嫡孙百日宴前夜,萧家突施雷霆之击……一夜之间,宗祠倾颓,血脉断绝,偌大叶府,唯余数人拼死突围。
“萧家狠毒至此,此仇不报,我叶氏何颜立于天地?”张统领咬牙切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妇人目光沉沉:“听说萧家那公子,已入武师境,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张统领默然。
她缓缓接道:“萧家既有此子坐镇,根基又深,单凭你我……怕是连不死山的山门都摸不到。”
张统领喉头一动,终未出声。
他不过五星武师,在方丈岛尚可称一声好手,放到东海大局里,连个浪花都溅不起来。护她母子脱身已是侥幸,谈何复仇?
妇人却未叹气,只将怀中婴孩拢得更紧些,声音低而稳:“眼下要紧的,是把龙儿平安送到不死山。”
不死山三字出口,甲板上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那是东海最古老的圣地,悬于云海之上,俯视万载兴衰。
叶、萧两家在它面前,不过两株浮萍。
而怀中这孩子,生来筋骨如玉、脉象藏雷,早被不死山长老亲验为“武皇胚胎”,三年前便已列入内门弟子名录。
“萧家动手,怕就怕在这儿。”她闭了闭眼,“他们不是怕今日的叶家,是怕十年后的龙儿……怕他得了不死山真传,反手覆了萧家基业。”
张统领怔住,随即重重点头:“若真是如此……他们必已在沿途布网。”
话音未落,甲板东侧忽有人嘶喊:“船!有船靠过来了!”
众人齐刷刷转身,妇人与张统领抢步上前,齐齐望向海平线……
一艘青铜孤舟,正随波浮沉,不疾不徐,朝楼船而来。
“是萧家追兵?”妇人指尖冰凉,声音发颤。
张统领眯起眼,凝神细看片刻,忽然吐出一口气:“不是。”
他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船上只一人,衣袍素净,无旗无徽,更无萧家铁鳞甲。”
妇人一愣,目光重新投向那艘孤舟……
风卷衣袂,人立舟心,背影清寂,竟似与这浩渺沧海融成一片。
“夫人宽心,不是萧家的人,瞧着像是独来独往的散修。”
张统领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年轻夫人闻言,肩头微松,气息略缓。
“既只是散修,绕开便是……莫把他卷进来。”
她语声轻,却稳。
一行人正被萧家追杀,稍有牵连,便是灭顶之灾。她本就存了避让之心,只盼那孤舟擦身而过,不伤分毫。
偏生话音未落,那艘青铜小船已无声靠拢,停在楼船侧旁,船身轻晃,水波不惊。
甲板上踏下一人,穿青灰道袍,面如朗月,步履沉静……正是初临此界的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