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夫人决断
楼船上众人俱是一怔，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
倒不是他气度如何迫人，而是时机太巧：前脚刚提萧家追兵，后脚他就现身眼前。谁心里没个掂量？
天元扫了一圈，目光未在旁人身上多留，只落在那抱婴而立的年轻夫人面上。
“敢问一句，此处是何地？”
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入耳。
众人这才回神，视线又转向少夫人……她不开口，没人敢应。
她略顿片刻，才道：“东海南域，碎星海边缘。”
她并不识得此人，可看他神色坦荡，眉宇间无煞气，便不愿贸然得罪。
“东海？”
天元喉结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恍惚。
这名字太熟，熟得像刻在骨子里。可念头一转，便知不对……洪荒东海，哪容得这般低阶修士驾舟横渡？
“道友怕是不熟悉的，台陈星，全境皆海。修士生于此，长于此，亦葬于此。”
她见他神色微滞，便又补了一句。
“星中腹地唯有一处碎星海，四围则分东南西北四海。您脚下这片，正是东海与碎星海相接之处。”
交界之地，看似一线，实则辽阔无边，岛屿星罗棋布。他们叶家所居方丈岛，便在这片海域之中，与萧家隔海对峙。
“明白了。”
天元颔首，眉峰微扬。
混沌穿行多年，小世界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一整颗星子尽为汪洋。新奇归新奇，倒不慌乱。
“何处能打听到这方世界的底细？”
他再问。
他清楚，这位少夫人纵出身叶家，所知也有限……修为摆在这儿，眼界自然受限。真要摸清楚陈星的脉络，还得另寻门路。
“台陈星的消息？”
她眉心微蹙，如实道：“我所知，不过皮毛。”
稍一思忖，她抬眼：“若真要详查，不死山可去。那是东海第一圣地，消息最灵，典籍最全。”
“不死山？”
天元眸光一凝，心中已有盘算。
“多谢指点。”
他拱手，转身欲行。
“且慢。”
少夫人忽出声，呼吸微沉，似下了决断。
“我们……正要去不死山。道友若不嫌弃，可同行一段。海上风急浪险，彼此照应，总比独行稳妥。”
这话一出，不止天元微愕，连甲板上几名叶家子弟都睁大了眼……谁也没料到，少夫人竟主动邀一个素昧平生的散修同路。
“夫人！”张统领一步上前，压着声，“眼下萧家刀锋就在身后，咱们自保尚且吃力，哪还能分心顾旁人？更别说……此人来历不明，万一是萧家放的饵呢？”
他嗓音低哑，句句戳在要害。
少夫人却未回头，只望着天元，声音平静：“张统领，你担心的，我都想过。”
她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婴孩额角，才缓缓续道：
“若他是萧家人，我们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若他不是……此时拒人于外，反倒失了机缘。”
“依我看，他并非萧家血脉，不过是个途经此地的散修罢了。若真是萧家的人，哪还容得下这许多废话？早便动手了。”
天元打量他们一行人时，那年轻夫人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即便如此，收留此人，终究不妥。”
张统领依旧摇头，语气未松半分：
“我等皆是叶家人，一路被萧家追杀，险象环生，自身尚且难保，再添一人同行，岂非自陷死地？”
“我等性命轻贱，丢了也就丢了；可少夫人与小少爷，是叶家存续的指望，万万不能出半点差池。”
话音刚落，甲板上其余叶家人也纷纷附和……
“夫人，张统领说得在理，请您再想想。”
“求夫人三思，莫让小少爷涉险。”
“请夫人三思……”
众人劝声不断，年轻夫人眉间微蹙，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神色动摇。
可她余光扫过天元……那人静立如松，面色沉定，不慌不忙，竟似全然未将满船疑虑放在心上。
她忽而吸了口气，下颌微抬，声音清而稳：“我意已决，此人留下。此事，不必再议。”
甲板上霎时一静。
众人垂首，或叹气，或摇头，神情尽是无奈。
唯有天元略略侧目，多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他始终未展露半分修为，气息内敛如常人。偏是这般情形下，她仍敢开口留人……这份胆识，已远超寻常妇人。
“让阁下见笑了。”
她转身朝天元欠身，笑意浅淡，带着歉意。
“无妨。”天元坦然道，“倒想请教，你为何非要留我？”
她微微一怔，没料他问得如此直白，顿了顿才开口：
“阁下应当看得出来，我们正被萧家人紧追不舍。实不相瞒，若无转机，等他们追上来，怕是连尸骨都难留全。”
话里没有哀求，只有一丝疲惫后的坦荡。
他们确已逃出一段路，可谁心里都清楚……萧家的影子，随时会落在船尾、落在舱顶、落在每一道喘息之间。
修为低的不敢高声说话，孩子啼哭都要捂嘴，连风向稍变，都引得人心一紧。
所以当这个陌生人在江心孤舟上现身，不抢不掠、不问不索，只静静候着，她几乎是本能地攥住了这根浮木。
明知他来历不明，明知指望一个过路人扭转乾坤近乎痴念……可眼下，除了信他一回，再无别的路可走。
“若阁下真能助我等脱困，便是天意眷顾叶家；若不能……”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迎向天元，“那也不过是命该如此。”
说完，她不再多言，只静静等着。
该说的都说了，前路凶险，去或不去，全在他一念之间。
天元却未犹豫。
“既如此，叨扰了。”
他袖袍轻扬，那艘青铜孤舟无声化作一点微光，收入袖中；身形一掠，已稳稳落在甲板之上。
林霜儿眸光微亮。
危局之中，肯与叶家同舟共济者，必有所恃……而这恃，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妾身叶家少夫人林霜儿，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她敛裙行礼，姿态端方，不卑不亢。
“天元。”
他答得简净，毫赤裸裸。
这名字在此界无人听闻，亦无须藏掖。
至于日后是否响彻四方……那是将来的事，与眼前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