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萧贼拦舟
林霜儿并不知晓这些,她邀他登船,不过是走投无路时,一次孤注一掷的抉择。
“天元道友,请随我入舱安顿。”
她抬手示意,两名叶家仆从立刻上前待命。
天元摆了摆手:“不必劳烦,甲板即可。”
众人一愣。
他神色如常,仿佛在自家院中纳凉般自然:“修行之人,何处不可歇脚?倒是这江风、这天光、这来往船只,更合我心意。”
林霜儿略一迟疑,终是点头:“既如此,便依道友所愿。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下人,必不敢怠慢。”
“多谢。”
天元颔首,随即盘膝坐下,衣袍未乱,脊背挺直如松。
她不再多言,只轻轻拢了拢怀中小儿,转身步入楼船深处。
林霜儿一走,一直沉默站在船舷边的张统领便迈步上前,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天元。
“夫人留你在船上,我不管是何缘由。但你若生事,我必亲手处置。”他声音低沉,毫无起伏,却字字压着分量。
“理当如此。”
天元颔首,神色平和,既未辩解,也未露愠色。
叶家正被萧家追杀,风声鹤唳,朝不保夕……这节骨眼上,一个外人登船,谁心里能没根刺?张统领防着他,再自然不过。
“哼。”
张统领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转身便走,靴底踏在甲板上,咚、咚两声,干脆利落。
转眼间,甲板上只剩天元一人。他望着海面,目光略停,又缓缓收回。
“倒也算开阔。”
海天相接,水色苍茫。洪荒界里哪见得这般平阔?那里山崩地裂寻常事,四海之下藏蛟吞舟、暗流噬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相较之下,此间风波,不过浮沫罢了。
可这话,只在他心里打了个转。
对叶家人而言,萧家的船影才是真正的刀锋……悬在头顶,越压越低。
果然,第三日清晨,瞭望哨嘶吼炸开:“萧家船!正往这边逼来!”
整艘楼船霎时绷紧。林霜儿抱着襁褓快步冲出舱门,发髻微散,指尖发白,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众人早知逃不过……张统领不过武师修为,而萧家追兵,个个刀锋淬毒、眼神吃人。可人总爱攥着那点侥幸,像攥着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如今丝线断了。
一张张脸霎时失了血色。
张统领往前半步,脊背挺直:“夫人,您带小少爷先走。我拦他们一阵。”
林霜儿喉头一动,没应声,只轻轻摇头。她比谁都清楚:大武师出手,武师撑不过三招。拖不住,也骗不了自己。就算真逃出去,凭她与襁褓中这点力气,想摸到不死山?无异于赤足踏火炭。
“张统领,”她抬眼,声音稳了下来,“先迎上去,听他们说什么。实在不行……再另寻出路。”
张统领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话音未落,萧家船队已破浪而至。船头黑旗猎猎,甲板上刀枪林立,为首那人面色阴沉,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冰的铁钉……
“萧鼎天!”
“萧家第二高手!大武师!”
“完了……全完了……”
低语如潮水退去,留下死寂。
萧鼎天一现身,连风都哑了。叶家人脸色灰败,连握刀的手都在抖。张统领喉结滚动,指甲掐进掌心,却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口……境界差得太多,不是胆气能填平的沟壑。
“呵……”他嗓音干涩,“萧家真看得起我们,连萧鼎天都请出来了。”
林霜儿却未动容。她抱着孩子,站得笔直,仿佛那襁褓不是软肉,而是千斤铁锚。
“叶萧两家,本就是血债血偿的局。他们不留活口,我早有准备。”
她目光扫过天元……那人依旧站在原处,袖手旁观,神情淡得像看云过山岗。
萧家船靠拢,缆绳甩上甲板,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萧鼎天踏上跳板,缓步而来,唇角微扬:“叶夫人,别来无恙。”
叶家人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能扑上去撕了他。
林霜儿面色倏然惨白,却未退半步,只盯着他,一字一顿:“萧鼎天,叶家血脉,当真一滴都不能留?”
萧鼎天摊开双手,笑意未达眼底:“叶夫人这话,倒叫人难办……我们萧家,也是奉命行事啊。”
“你我两家本有旧约,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谁料你们叶家气运冲天,祖坟冒青烟,竟真养出个天生武皇胚子。”
说到“武皇胚子”,萧鼎天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缕压不住的嫉意。
修行人最懂这四字分量……那是老天爷亲手盖的印,生下来就注定要登临武皇之位。只要活到成年,必成一方霸主。
当年萧家那位威震八方的老祖,巅峰时也不过是个武王。武王与武皇之间隔着什么?不是山,不是海,是天堑。跨不过,连影子都够不着。
正因清楚这份差距,萧家才不敢等。等叶天龙长大?那等于亲手把刀递到对方手里,再跪着递上脖子。
“怪只怪,你们叶家偏生出了个……非死不可的人。”
萧鼎天话音冷硬,像铁片刮过石面。
叶家人齐齐攥拳,目光如刀,直钉在他脸上。
“萧鼎天!”林霜儿声音未颤,却字字绷紧,“不死山若知叶家灭门,你萧家满门上下,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萧鼎天瞳孔一缩,喉结微动。
不死山三个字,确如重锤砸心。
可他很快挺直脊背,冷笑扯开嘴角:“他们要的是活人……一个能承道、能继统的武皇苗子。人死了,骨灰扬了,谁还替死人出头?”
他目光一沉,直刺林霜儿怀中襁褓:“斩尽杀绝,便是断根。断了根,神山也懒得弯腰。”
林霜儿指尖骤然发白,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他说得对。
不死山看中的从来不是叶家,是叶天龙这个人。人没了,叶家便只是一页翻过的废纸。
“萧鼎天,”她吸一口气,声线稳住,“你就笃定,吃死我们了?”
萧鼎天斜睨她一眼,忽而嗤笑:“叶夫人,不必装腔作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