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布衣惊堂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
可殿中残存的叶家人,竟无一人能开口驳一句。
确实,叶天龙才不过十岁出头,要成武皇,少说还得熬过二三十年风霜雨雪。
中间变故何其多……伤病、心障、意外、背叛,哪一桩都能断了前路。
连黄执事心里都清楚:为一个飘渺可能,去惹怒根深蒂固的张家,实在不值当。
“这……”
林霜儿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抖着,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诸位远道而来,便在我孙家歇一日,明日再启程吧。”
孙天城摆了摆手,语气已带逐客之意。
“孙家主厚意,黄某记下了。不过歇息就不必了,我这就带他们走。”
黄执事拱手起身,语调平缓,却没半分转圜余地。
他本念着旧情,才肯带这群人来碰运气;如今门没敲开,再留,徒增尴尬。
孙天城没挽留。
他心里门儿清……叶家人留在孙家,不是香火,是引火索。
今日收留,明日就可能招来萧家诘问、张家施压,甚至不死山内其他势力借题发挥。
一笔账,他早算得明明白白。
可这话听在叶家人耳里,却如坠冰窟。
他们拼死冲出萧家围剿,一路躲藏奔逃,只为赶在消息彻底传开前,叩开不死山山门,求个活命之地。
如今连黄执事都退了,那离开孙家大门一步,便是绝路。
“天要亡我叶家啊!”
“真……真没活路了吗?”
“求孙家主开恩,收留我们几日也好!”
哭声、哀求声、磕头声,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孙天城眉心一蹙,不耐愈甚。
他是什么身份?掌孙家数百年兴衰,见惯生死起落,哪有闲心听这群败军之犬哭嚎。
若非看黄执事面子,连这议事厅门槛,他们都未必迈得进来。
黄执事抬手一压,声音冷了下来:“够了!哭喊有用,还用等到现在?早先我就告诫过,天定武皇之名,万不可外泄……你们偏不信,这才招来灭门之祸。现在哭,哭得回叶家满门性命?”
张统领扶着柱子勉强站稳,脸色灰败,嗓音发虚:“黄执事宽宏,莫动气……”
海上那一战,他被萧鼎天一掌震碎三根肋骨,路上又颠簸劳损,伤势早压不住了,只是强撑而已。
林霜儿深深吸了口气,腰背挺直,朝孙天城郑重一揖:“今日之祸,我叶家自食其果,不敢怨天尤人。只求孙家主念在同属不死山一脉,容我等暂避一时,寻个落脚之处,别无所求。”
话落,她抱着怀中婴孩,深深俯首。
身后众人随之齐齐拱手,长揖及地。
“这是做什么……”
孙天城眉头拧紧,眼底浮起一丝厌烦。
他是孙家家主,跺一脚,不死山都要晃三晃的人物。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被这点苦肉计牵着鼻子走。
“非是我不愿援手,实是此事棘手,强求不得。诸位还是早些动身,另谋出路吧。”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坐回主位,再不看一眼。
林霜儿指尖掐进掌心,脸色惨白如纸,连怀中孩子微弱的啼哭声,都像从极远处飘来。
就在黄执事抬手示意众人随行离殿时……
议事厅外忽起骚动。
脚步声沉稳而至,一名面如冠玉的青年,由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携着,跨过门槛,步入殿中。
叶家人齐齐一怔,目光钉在那张脸上……
竟是天元!
他们曾与他同行数日,虽未深交,却记得那双沉静的眼睛,记得他沉默时的分寸,记得他危急时递来的半块干粮。
众人尚未回神,高座上的孙天城已“腾”地起身,几步抢下阶来,躬身垂首,声音竟微微发紧:“老祖,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一礼,把整座大殿震得鸦雀无声。
叶家人呼吸一滞……
孙家老祖?那个传说中闭关百年、连不死山长老见了都需退让三分的孙家镇山之人?
孙天城是孙家家主,身份贵重,寻常人见了都要躬身行礼。可眼下他站得笔直,神情肃然,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能让孙天城这般姿态的,会是谁?
黄执事心头一紧,后背沁出冷汗。他身为不死山执事,平日里也算见过些世面,可此刻盯着那白须白发的老者,手指竟微微发僵。目光一触即收,不敢久留。
“莫非……这位就是孙家老祖孙大海?早年便已踏入武宗境的那位?”
猜得没错。眼前老者,正是孙大海。
他来议事厅,只为引荐一人:天元。
孙天城才是明面上掌家之人,族中大小事务,皆由他经手。孙大海虽是老祖,却不愿越俎代庖……天元若真要入孙家门庭,须得孙天城亲口应下、亲手安排。
只是他没料到,厅里不止黄执事一人,还站着一干叶家人。
孙大海扫了一眼,未作停留,视线落向黄执事,语声平缓:“黄执事今日得闲,倒来我孙家坐坐。”
黄执事喉头一紧,忙低头拱手:“前辈折煞晚辈了,能登门,实属荣幸。”话音未落,额角已浮起细汗。武宗境的威压不显山不露水,可站在那儿,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得人脊梁发沉。
叶家人虽不知这老者底细,但看孙天城垂手肃立、黄执事额头冒汗,心里已有七八分明白……此人,惹不得。
孙天城垂眸,声音恭谨:“老祖驾临,可是有事吩咐?”
他清楚得很:孙家在不死山能站稳脚跟,靠的不是他这个家主,而是眼前这位白发老祖。没有孙大海镇着,孙家早被挤出核心圈了。
孙大海颔首,抬手朝天元方向略一示意:“天城,这位是天元小友。路上与我和蓉儿结识,往后便是我孙家座上宾。你替他安排一处洞府。”
“天元小友?”孙天城微怔。
叶家人也齐齐一愣。他们记得清清楚楚……海上初见时,天元连灵息都探不出半缕,分明是个凡人。如今却被武宗亲唤“小友”,还称“座上宾”?
唯有林霜儿瞳孔骤缩,指尖悄悄攥紧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