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行者无疆
接下来几天，破冰船继续向南航行，可关于那天的事情，始终没有等来有用的回复。
联系当地官方之后，对方也派人四处走访核查，可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模糊。
Kejawèn不是统一的教派，散落在爪哇各处村落，一村一脉，规矩讲究各不相同，很难确定当天海上那一支究竟是哪的。
不过他们反复呼喊的那个词倒是查出来了。
那是爪哇语最高一级敬语KramaInggil当中的词汇，写作Mlampah，本义就是行走、行路。
寻常平民口语一般用mlaku，唯独面对需要尊崇的人物，才会改用这个敬称动词。
若翻译到中国的语境里，意思大概是：
行者。
姜槐这才恍然大悟。
狐主任那天说，这支传统信仰敬奉天地。
而自己这一路云游四方，行遍山海，在这支秘传支派眼中，可能恰恰贴合了他们所信奉的义理，所以才会得到这般特殊的礼遇。
不过这只是猜测，具体什么原因还有待考究。
但那把礼刀究竟代表什么含义？
不管是当地官方，还是狐主任辗转联系上的相关学者，都没能给出准确贴合的解释。
所有资料里只能查到同类形制古刀的零星记载，的确是渔民采珠割网所用，但却找不到和这支Kejawèn支派仪轨对应的明确释义。
总体来说，姜槐心里还是挺乐呵的。
毕竟这是一份来自异域古老灵修支派的认可，是对他这一路云游修行的一种印证。
或许是心境舒展的缘故，也或许是这一片天高海阔、空旷辽远的天地最适合修行，这几日心境澄澈无滞，连带内丹火候也一日千里。
周身河车路路通畅，小周天火候已然圆满稳固，任督二脉循环周流不息，周身气机圆融贯通、无一丝淤堵。
采小药的阶段已然彻底功成，身中真阳充盈，精气凝练纯粹，周身丹基、经脉火候、心神涵养皆已圆满无缺。
只待静待天地契机，等候身中大药真阳自发生发，便可踏入下一步炼养境界。
但即便还未采得大药，此时的姜槐已与寻常人有明显分别。
除了肉身耐力、抗寒能力远超常人之外，竟能隐约感知洋面气流、海压等细微变化，就像是除了眼睛、耳朵、鼻子之外，又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器官。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非要描述的话，便像是丹田内那股流转的内气，与周遭天地气机同频共振了。
气压微微沉降、风向悄然偏转，他体内气机便生出一丝感应，如同静水之中提前泛起涟漪。
如果要考研的话，姜槐可以这样写——
《论自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的感应》
绝对能顺利通过，都不需要答辩。
姜槐把这份感知说与船上的工作人员以及《生命》节目组工作人员听的时候，众人都只当是修行之人的主观体感，并不相信。
后来索性搬来气象监测仪器，专门做了对照测试，几轮比对下来，仪器读数变化，竟和姜槐提前报出的感应几乎吻合，在场众人一个个皆是目瞪口呆。
只有马哲笑而不语，他曾经也抵达过这般境界，知道这叫做：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其出自《易·系辞》，原文是：
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翻译一下：心神安住、一念不起的时候，自身先天炁和天地气机同频，不用眼耳鼻舌去看听，气机一动，自然预先感知天地变化。
属于天人感通。
影视剧中经常演绎，某得道之人常年盘踞深山，突然有一天把弟子唤至身前，说今天下如何，你且去吧啦吧啦，差不多就是这种意思。
征得姜槐同意，这一段验证过程也被录制下来，准备和那天遭遇“海盗”的视频一起当做节目素材，就当船票了。
这天早上，狐主任又寻了过来。
“这会儿破冰船已经行至南纬38°20′，东经110°15′，还在印度洋。
按照航线测算，中午时分便会抵达西风带外沿，很快就要踏入传说中的咆哮四十度海域。”
姜槐刚洗漱完毕，听到这个名号，不由得被逗乐了，开口问道，
“怎么个咆哮法？比老吕还能咆哮吗？”
“哈哈哈！”
狐主任也被逗乐了。
这些日子以来，老吕那叫一个能嚎。
每天清晨迎着晨光扯开嗓子“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等到傍晚，又对着夕阳高歌《怒放的生命》，“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
时不时还会换别的曲目，《假行僧》、《无地自容》、《钟鼓楼》……
嗓门在开阔海面上传得老远，船上众人听久了，反倒成了习惯，哪天到点没听见他那一声嚎，大伙心里反倒犯嘀咕，生怕他一个不留神掉进海里了。
笑完之后，狐主任正色道，“恐怕比老吕还能咆哮。”
他把带来的一张海图摊开，指着南纬四十度的标线解释道：
“这是老海员传下来的叫法，气象上正式的名字是盛行西风带，也叫绕极西风带、暴风圈，处在南纬四十度到六十度之间。
老水手把南纬四十度到五十度，叫作咆哮四十度，常年西风稳定，风力多在六七级，涌浪可达三四米，气旋接连不断。
再往南，南纬五十度到六十度，称作狂暴五十度，风暴愈发猛烈，巨浪也更高；
等到南纬六十度以南，便是尖叫六十度，风浪最为凶险，德雷克海峡就处在这一带。”
见姜槐还是没什么概念，他接着补充道：
“这片洋面没有任何陆地、山脉可以削减风势，西风长驱横贯大洋，气旋接连不断，往往两三天便生成一个，一个风暴尚未远去，下一场已经酝酿成型。
一旦撞进强气旋核心，浪头能高达十余米。
十米高的浪什么概念知道不？
就算是咱们这艘万吨级破冰船，也扛不住这种折腾，船身会出现剧烈横摇、纵摇，甲板设备都可能发生移位。
很多老手到这里都会严重晕船，呕吐不止，餐厅根本坐不住人，不少人连下床都困难。
到时候只能依赖气象预报，抢在两个气旋之间那一段短暂平稳的窗口期，拼尽全力快速穿越，一旦错过窗口，就要被困在风暴里硬扛。”
“明白了！”
姜槐也正色的点点头，“你是想让我算算窗口期？”
“不不不……”
狐主任连连摇头，“就是跟你们说一声，等进入西风带之后，船上马上就要忙起来，要持续盯着云图、海况，轮机、甲板各岗位轮班值守，根本顾不上照看你们。
当然，也包括我。
所以咱们尽量别出舱门，舱内那些零碎物件也提前收好固定，免得船身剧烈摇晃的时候到处滚落伤人。
眼睛少看左右晃动的海面，多盯着舱内固定的物件，饮食上少食多餐，别空腹也别吃撑。
身体能扛得住的可以搭把手，实在扛不住晕船的，就老老实实躺着。”
“明白！”
姜槐点点头，“我马上去和老吕说，让他今天暂停营业。”
……
临近中午，姜槐躺在船舱内，没睡觉，而是一直留意着舷窗外的天色。
就见那天朗气清，阳光明媚，看不出半分狐主任描述的那般可怖迹象。
“运气好，没碰到气旋？”
马哲躺在另一边，同样满脸的好奇。
但话音未落，船身忽然毫无预兆猛地向上一抬，整艘大船仿佛被藏在海水底下的巨兽，硬生生从下方顶得向上腾空。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兀，躺在床上的二人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咚咚”两声掉在地上，连忙连滚带爬的回到床上捆好帆布绑带。
好在先前狐主任早已提醒，舱内零碎物件全都提前收纳固定，没有器物四处飞甩，不然此刻定然一片狼藉。
船体短暂腾空之后，重重落回海面，又是一阵让人眩晕的剧烈摇晃。
偌大的破冰船竟是毫无反抗之力，任由海浪蹂躏。
可外头明明依旧是澄澈透亮的蓝天，没有半点乌云！
世界之奇妙，非亲眼所见，当真难以想象。
二人正感慨着，却听隔壁舱里，老吕的声音竟是隔着一道舱门传了过来。
他没有高歌，反倒像是怒吼：
“风浪越大！鱼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