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你千古一帝,你二世而亡
也不乏对秦亡原因完全不感兴趣的人。
他们盯着天幕,关注点全歪了。
“一天三顿饭,每顿一碗饭、一个菜、一碗汤,就能活七八十?”
“不能顿顿喝酒?”
“锻炼还有这讲究?”
默默记下来,养生知识+1+1……
【吞并一个分裂了几百年的华夏,遇到的问题多到无法想象。
最大的问题,就是兼容性。】
战国,秦王政时期。
嬴政原本一脸严肃,埋头记录后世对秦亡的深度分析,可握着笔的手明显跑偏。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
一天三顿饭、不猛喝酒、慢慢锻炼……
长生虚无缥缈,可自己死得那么早,但凡有能多活几年的法子,那都是至宝。
他心里还暗自嘀咕,就这么简单?
做到就能活七八十岁?
还没等他琢磨透,天幕已经顺滑切回正题。
嬴政立刻收神,神色一正,笔尖重新对准绢帛。
要讲大一统的病根了吗?
也好,听清楚了,将来推行政策,才能更稳。
【每一块土地,都有上百年的记忆、情感、文化、习俗。
秦国早年之所以走得稳,是因为它一块一块慢慢消化。
吞并巴蜀后,十几年不折腾。
东扩过程中,每一步都不大,有时还会把土地吐回给三晋。
因为它知道,三晋底蕴太厚,不能一下逼太急,得慢慢消化。
还记得长平之战的导火索吗?
韩国上党投降赵国,因为三晋再怎么打,骨子里还是一家人。】
秦朝。
嬴政一声轻叹,满脸无奈。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那个能一口气打下六国的机会,根本等不起啊!
几十年光阴流转,谁也说不准哪国会突然强势崛起。
别的不说,单说赵国,前有长平之战耗尽青壮,后有昏君奸臣乱国,可若再给赵国几十年喘息,未必不能缓过劲来。
真到那时,秦国再想东出,就难如登天了。
只不过,打下天下之后,他也确实是飘了。
一些老臣们也面色凝重。
早年一步步蚕食、慢慢消化,国势才稳。
一统一,就全忘了。
其余六国遗民们:“……”
天幕这样说,只让他们觉得他们以前就是被秦国吃一口吐半口的肉……
显得他们很好笑。
毕竟没过多久,等刘邦得了天下,天下不也融合得好好的?
明朝。
朱元璋对这个问题,深有感触。
他打下的江山,同样面对着类似的难题。
南北分隔数百年,语言、风俗、经济,乃至人心,都天差地别。
北人视南人为故元遗民,心存隔阂;南人又觉得北地荒芜、文化疏离。
如何让这两块各怀百年记忆的土地,真正融为一家,是他日思夜想的头等大事。
这一刻,他竟莫名对秦始皇生出几分共情。
“……”
刚意识到这一点,朱元璋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一旁的朱标敏锐察觉,连忙上前关切:“父皇怎么了?可是龙体不适?”
朱元璋立刻收敛神色,轻描淡写掩饰过去:“无事。”
【还记得秦国为什么能突然加速统一吗?
嫪毐之乱,把各国盘根错节的外戚贵族一锅端了。
听起来讽刺吗?
你眼中的阻碍与害虫,其实是你飞车时,最后一道刹车片。】
天幕下,一片哗然。
“刹车片?!”
“嫪毐之乱,竟把缓冲各国的纽带全毁了?”
这个角度几乎没有人想到过。
战国,秦王政时期。
嬴政笔尖一顿,心头狠狠一震。
他一直以为,清理掉外戚、贵族,是集权,是强秦。
可天幕一句话点醒。
那些他视作累赘和阻碍的人,竟是大秦狂奔路上,最后能拉住车速的东西。
何等讽刺。
【当然,不是说一口气吃成胖子一定不行。
自然界里,蟒蛇就是榜样。
蟒蛇能吞掉和自己体重差不多的猎物,从不咀嚼,直接吞下。
可它吞完之后,几乎一动不动,用好几个月慢慢消化。
吃相难看,但吃完斯文。
秦始皇的吃相,像一条大蟒蛇,十年时间,吞并六国。
可他吃完之后,没学蟒蛇静养。
反而像一头发了情的豪猪,可劲折腾。】
秦朝。
咸阳宫殿上的群臣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蟒蛇吞猎物,一动不动消化;
他们陛下吞六国,吃完反而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长城、修直道、修宫殿……
这这这,怎么能这么说他们陛下呢!
嬴政脸黑得发紫,嘴角抽了又抽。
蟒蛇、豪猪……
这后世形容人的词,真是一句比一句扎心。
可他无法反驳。
自己确实是吞完天下,一刻没停,可劲造。
汉朝。
“哈哈哈!豪猪!可劲折腾!”
刘邦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政哥啊政哥,你这哪是静养,你这是原地蹦高啊!”
其他朝代也彻底炸开了锅,笑声此起彼伏。
【说到底,秦到底亡在哪?
这些年有考古新发现,说“失期当斩”可能有争议。
但其实不重要。
就算没有失期当斩,也会有别的理由引爆一切。
就像人老了,癌症概率会指数级上升,
那不是某一个病,而是系统性崩塌。】
汉朝。
刘邦蓦地收起笑意。
“就是不重要。”
后世人和他的看法一样。
毕竟,天下苦秦久矣。
甚至不是陈胜吴广,也是别人。
【准确来说,秦国是在秦律的保障下,在一轮又一轮的高压加码中,把整个天下压散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最挑剔的儒生、最激进的武将、最谨慎的老臣,全都闭上嘴。
不是某一条法律错了。
不是某一个人坏了。
不是胡亥,不是赵高,不是李斯,也不是单单嬴政。
是整个体系出问题了。
是系统性崩塌。
司马迁提笔长叹:“原来如此……仁义不施,只是表象。
天下早已被透支到极限,一点就炸。”
嬴政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可怎么办……
【我们再回头看这位千古一帝。
你用十多年,迅速吞并六国。
瞬间增加了近一倍的国土和各自几百年历史的人民。
然后,你推出“三功”三步走: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这三件事,标标准准是福泽后世。
但同样有一个问题,它需要时间消化。
你可能觉得,又没让你干活,有什么好消化的?
没那么简单。
当你统一文字,你就得罪了六国全体知识分子。
过去的书白读了,文化自豪感没了。
知识分子的怨气,最持久,最难消。
当你统一车轨,你就得罪了六国所有中产以上家庭。
旧车要改、旧路要重修,花钱、麻烦、伤利益。
有产者骂起来,分量是很重的。
当你统一度量衡,你就得罪了六国所有老百姓。
用了上百年的规矩,突然要改,旧器具作废,新器具还要自己掏钱买。
这些怨气单看不大,但汇集起来,却是最庞大的洪流。
你想想,现在突然让你写日文,车子换成七个轱辘,日常用英里盎司,这日子还能过吗?】
明朝,茶馆里。
有人挠着头,满脸诧异地问道:“所以嬴政这是,还有谁没得罪啊?”
旁边的人想了想,“嗯……原本的秦人?”
“你确定?”
那人愣了愣,想起了嬴政在位时,无休止的战争和繁重的劳役,秦人也被折腾得苦不堪言,“额……”
“这么说,嬴政是得罪了全天下所有人?”
“嘶……”邻桌的人抚着下巴,“我倒是真佩服始皇帝,都把人得罪光了,还能四处打仗、抓人修建那些奇观,忙着寻仙求长生,居然还能压得天下人,等到他死了才敢起兵反叛……”
“难怪被骂成那样……”
【所以这“三功”,看着伟大,也确实伟大。
你需要极大的战略眼光才能明白它的意义。
不过你同样得有极高的智慧,才懂这三步,对老百姓来说,步步是血和泪。
嬴政啊嬴政,你当年在赵国当人质,那段寒冬般的童年,怕是都忘了吧?】
秦朝。
始皇嬴政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天幕,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依旧维持着帝王的镇定,只是眼底的猩红,泄露了他一点都不平静。
【如果你统一六国,颁布制度之后,肯停下来,用余生等待中华大地慢慢整合,慢慢发酵。
你妥妥就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谁也比不过。
可你没有。
你迅速铺开全国物流网,六千八百多里的驰道,压在百姓身上。
工程伟大吗?
伟大。
百姓能感受到吗?
感受不到。
这些驰道,好处全归你嬴政,巡游天下,指哪打哪,百姓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活干了,百姓忍了。
没过两年,你又说要打匈奴,
百姓出兵、出粮、全国输血,去打一群根本看不见的游牧人。
仗打赢了,百姓也忍了。
紧接着,你又要修直道、修万里长城、修阿房宫、修你死后的陵墓。
全天下都跟着扛。
百姓怕的,不是你秦始皇,而是大秦那部恐怖的秦律机器。】
秦朝,各处的人们都沉默地听着。
老秦人心里发苦。
他们生下来就在这套律法里,原以为能一直忍下去。
可天幕说,总有一天会忍不下去。
仔细想想,原以为扫平六国就能过上好日子,结果等着他们的,是更多看不见尽头的仗,和堆积如山的徭役。
日子,好像真的一天都没好起来。
六国遗民则是另一种感受。
骤然被套上这陌生又严苛的枷锁,文字、车轨、度量衡乃至钱币全变了样,生活被连根拔起,本就惶恐不安。
天幕列举的这些“伟业”,更让他们觉得窒息。
没有人想过这样的日子,但连年战乱的恐怖记忆犹新,也没人真想再回到天下大乱,朝不保夕的岁月。
可此时反,却又没到不得不反的境地。
然而,一些蛰伏的六国贵族与心怀异志者,心中却涌起一阵狂喜。
这么看来,这大秦早已外强中干,内部满是干柴?
问题多到嬴政一个人根本解决不完?
那他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汉朝。
未央宫侧殿,张良与萧何对坐。
张良轻轻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是啊,所以那时,才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甘冒奇险,想要刺他于车驾之下。”
萧何从竹简中抬起头,“子房,此言在理。毕竟,在这方面,你可是经验丰富。”
张良:竟无法反驳。
【这一切所谓千古功业,真的全是你的功劳吗?
你所有的功劳,都建立在极端苛刻的秦律之上。
统一文字,知识分子不敢不听话,因为有比死更可怕的惩罚等着。
士可杀,不可辱。
统一车轨,谁敢不换?保甲连坐,一家不换,十家全死。
你大秦太“牛”了,秦律太懂人性的弱点了。
秦始皇让干什么,百姓就得干什么。
不干,一整条巷子都要完蛋。
为了孩子、妻子、老母,百姓只能忍。
活一天,忍一天。】
天幕喋喋不休的话语,并没有激起嬴政那颗爱民如子的心。
他根本就没有那玩意。
虽说被天幕骂得浑身不自在,他也势必要做出改变。
但那也全是为了大秦,为了他的王朝。
【地狱里的商鞅在狂笑。
看看我利用人性弱点打造的国家机器,古往今来,谁做到过?
谁对国家的贡献有我大?
没错,没有商鞅,秦国干不成这一切;
没有商鞅,秦国不可能统一六国;
没有他,嬴政甚至没机会做成这些功业里的任何一项。
商鞅,确实是秦国的大功臣。
但历史,是有因果的。
历史最大的美感,也正在于此。
你千古一帝,你二世而亡。】
秦朝。
“啪嚓——”
一声脆响,嬴政案前那枚沉重的玉简被猛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殿内瞬间噤若寒蝉,所有人深深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谁都知道,自家陛下破防了。
秦孝公时期。
商鞅闭上了眼睛,狠狠做了一个深呼吸。
再度睁开眼时,目光里已褪去片刻前的激荡。
他转向秦孝公,声音坚定:“君上,这法还得改。”
隋朝。
杨坚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这话也太扎心了吧。
【你梦想的万年大秦,在后人嘴里,只剩下一句警示——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为何而亡?
这个在后世人口中很复杂的问题。
也是嬴政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分析了一切,到最后却发现,天幕其实早已点明答案。
在许多视频里,在不知多少的弹幕和评论里。
——百姓,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