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秦做嫁衣汉来穿
汉朝。
贾谊望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天幕比我分析得透彻。”
这话出自他手,只是当时落笔时,他既有劝谏当朝君主的私心,加之身处时代之中,对秦亡的洞察,确实不及后世人深刻。
当然,这并非是他不如后世人聪慧,不过是时代与环境的局限,困住了眼界罢了。
【这部恐怖的国家机器,在一轮又一轮的高压之下,终于等来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统一了天下,整合了天下。
最终结局,就是把一个揉碎了又强行捏在一起的华夏大地,干干净净端到了别人手上。】
这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嬴政的心,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就连其他朝代的古人们,此刻都开始同情了。
想想吧,祖辈数代励精图治,秣马厉兵,到了自己手上,终于抓住时机,横扫六合,打下这亘古未有的疆土。
之后,又做了那么多——书同文,车同轨,修长城,筑直道,力图将这片破碎的山河熔铸成铁板一块。
为了这些,他得罪了全天下的人,落得满身骂名,把自己和大秦都折腾得精疲力尽,到最后,却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大好江山,自己费心费力捋顺了,转头就拱手让人了?
更可气的是,人家新朝登基,既坐享他奠定的制度与基建红利,又无需背负他与天下人结下的深重仇怨。
自然可以轻装上阵,把日子过得舒舒坦坦。
汉朝。
刘邦靠在龙椅上,摸着下巴,脸上挂着几分得意又戏谑的笑,语气欠欠的:“诶,天幕这话,说得乃公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政哥啊政哥,可真是个大好人!
不仅给他留下了大好江山,还留下了这些好用的政策,省了他多少事。
甚至连最麻烦的“前朝遗患”都帮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刘邦看天幕这么久,可是见识过前朝皇室宗族在新朝能掀起多大风浪的。
说的就是你,朱三太子!
当然,这事最该感谢的,还是胡亥。
总之,嬴家父子俩折腾得天下苦不堪言,却实在是他刘老三的贵人啊~
另一边,偏殿里的张良和萧何也在说这件事。
当年刘邦攻入咸阳,诸将一窝蜂涌向府库,争抢美人金玉,连刘邦自己都沉溺在秦宫的奢华里难以自拔。
唯有萧何,目标明确,一入城便直奔秦丞相府、御史府,派兵严守,将天下户籍、版图、钱粮、律令、山川地形等文书典籍,一一清点、封存、造册。
于是,秦这些年费尽心思查清了户籍土地,摸清了国家家底,成为了刘邦打仗的资源后盾。
秦始皇之所以能上马这么多项目而没闹过饥荒,就是因为有数可查,这点萧何是最了解的。
秦一代代完善的秦律,在宽容修改后成为了大汉的律法。
秦人勘定绘制的全国山川地图、物产资源,成了大汉治理天下的第一手凭据。
秦人修筑疏通的驰道、物流体系、战马储备,更是成了刘邦四处转战、稳住战局的硬实力。
后世人有句话说的真好啊。
‘秦做嫁衣汉来穿’,一点不错。
张良轻轻抚袖,淡淡一笑:“不愧是被陛下评为‘功人’的萧丞相,常人取金帛,唯丞相取天下。”
他抬眼看张良那副温文无害的模样,暗地里咬牙,面上却仍持重:
“子房过誉。陛下不也常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这‘不如’二字,份量何其重也。”
魂淡啊!
要是真心实意想夸他,陛下明明也说过‘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
这人就是诚心拿这已经被后世人玩坏了的‘功人功狗’来刺他的!
张良依旧笑意温和,看破不说破:“论功行赏,酂侯功居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这份殊荣,谁能比肩?”
呵,当年说了这话的帝王转头就用三万户封地试探他,老狐狸怼他呢。
萧何端起茶盏,眼帘半垂,“皆是陛下恩典。当年我坐镇后方,输粮调兵时,亦将宗族子弟全送去前线了。”
你我都是被帝王忌惮之人,谁也别笑谁。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之后,不约而同轻轻一笑,尽在不言中。
罢了,如今天下已定,各自安稳,已是最好结局。
…
战国,各代秦王们即便不清楚萧何日后的具体动作,可单看天幕所言,就足够他们心塞不已了。
更何况,之前天幕也不是没提过萧何,对于向来推崇法家治国,凡事讲究数据化的秦王们来说,顺着这线索,怎会推想不出那位“汉朝第一功臣”、后勤支柱究竟做了什么?
一想到这里,诸位秦王只觉心口一阵抽痛。
那都是大秦耗费百年、一丝一毫攒出来的家底啊!
【有个猛小子,在你旅游的时候远远看了你一眼,高傲道:“彼可取而代之!”
有个老小子,在你旅游的时候也远远看了你一眼,羡慕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嬴政三岁那年,那个羡慕老小子,出生在了沛县丰邑。
这位千古一帝气吞山河横扫八荒,唯我独尊的时候,这位同龄人,还当了几十年的二流子。
大风起兮云飞扬。
沛县那伙“老小子天团”还不知道。
在秦虐四海之际,属于他们的时代,就要来了。】
秦朝。
咸阳城外。
刘季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歪着头,透过车窗望向不远处的都城。
咸阳没有外郭城墙,宫城巍峨的轮廓在远处矗立,整座都城铺展开来,肃穆、庞大,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秦以函谷关、武关为“国门”,自信天下无人能犯,都城持续扩建,跨渭水而建,东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气魄极大。
可眼下,刘季对这座帝国心脏没有半分向往。
他和车厢里几个同伴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同样的苦笑,这城,是真不想进啊。
但带他们来的官吏连车都没让下,径直就驶入了咸阳。
刘季把身子往车厢上一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听天由命的丧气。
天幕这话说的,他要不是正巧就在咸阳城外,听着恐怕也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可现在呢?
现在他只感觉,宫里那位始皇陛下,怕是已经把他记到必杀名单头一名了。
刘季素来心大,也懂变通,本来早就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套说辞,琢磨着怎么也得挣扎一下,把这条命给糊弄过去。
如今天幕这么一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只觉得凉凉的。
悬。
这回是真悬了。
他叹了口气,又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混不吝的笑。
算了,来都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
那就看看能不能把祸水往别处引引呗。
…
楚地,项梁看了看还在学习长身体的项籍。
心中已然有了八九分笃定。
这孩子,就是日后的项羽,籍是名,羽是字,必是长大之后另取的。
“彼可取而代之。”
这般志向,不愧是项家子弟。
可项梁看得明白,这孩子并非做皇帝的料。
他不爱读书,不屑文墨,就算学剑也只是三分热度,唯独对兵书战阵肯多花几分心思。这样的性子,注定只懂征伐,不懂治世。
项梁心里清楚得很。
其一,项家与秦始皇有破国亡家之仇,秦始皇提出的都要反对。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项羽,怎可能真心认同始皇定下的那套天下一统,中央集权的框架?
其二,他也能料到,项羽即便起兵,拉拢势力,论功行赏的方式,恐怕仍是老一套的分封诸侯。
真要推行郡县,收紧权柄,那些跟着他打仗的人第一个不答应。
其三,单从“西楚霸王”这称号便能窥见一二。
他要的是称霸,是分封,是号令诸侯,而非成为始皇那样统御四海的皇帝。
但是他输给了想做皇帝的刘邦。
说着“大丈夫当如实也”的老小子,做到了喊着“彼可取而代之”的猛小子想做的事。
只是这一回,这两人谁都别想顺顺利利成事了。
天幕透露了太多信息,以始皇之能,顺着这些线索追查,迟早能摸清“刘邦”、“项羽”究竟是谁。
他毫不怀疑,即便始皇解决不了秦朝积重难返的痼疾,但绝对有手段在天塌之前,先清理掉这些已被点名的“祸患”。
然而……
项梁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若是嬴政连天下的问题都压不住,大秦依旧会崩溃,那他们项氏,是不是还有复仇之机?
——能不能得天下另说,能灭秦也是好的啊!
这个念头一起,他原本打算带着项籍及全族改名换姓,远遁避祸的想法,又动摇起来。
是藏匿行迹,求一时安稳?
还是蛰伏等待,赌一个复仇的可能?
…
咸阳宫。
嬴政单手撑额,闭着眼,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绢帛。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乎力透帛背,掷在一旁的毛笔,笔尖都已炸开了毛。
扶苏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心中忧虑,斟酌着开口:“父皇,天幕既已指明,大秦之弊在最后五年,而胡亥……更是亡秦的直接祸首。如今一切尚未发生,我们还有时间更改。”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天幕已将许多问题剖白于眼前。此时改正,为时未晚。”
嬴政缓缓抬眼,望向这个近来似乎贴心了不少的长子,阴郁紧绷的心绪难得松缓了一瞬,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扶苏说得对。
问题都已摊在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改不动吗?
只是眼下矛盾依旧棘手,军功爵制渐渐失控,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依旧是历史上那套高压。
他抬眼望向天幕。
或许,它还会给大秦带来别的机遇。
至少,从前世人只以为的无端苦役,比如修长城,修直道驰道,如今经天幕点破,黔首们也都明白了其中深意。
民心并非不可挽回。
他坐直了身体,思绪虽仍纷乱如麻,但一点锐利的清明已刺破混沌。
秦的问题太多,千头万绪,他几乎是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工程……不是不能做,长城、直道、驰道,该修还得修。但民力须得重新核算,不可竭泽而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案面,“要让黔首相信,即便仗还要打,工还要服,往后的日子,也会比现在好,有盼头。”
他将目光转向李斯,“驰道可允百姓在定规下使用。李斯,你来拟定章程,既要便民,亦不可损道乱法。”
李斯立刻直起身子应下,一副痛定思痛,愿为陛下分忧的恳切模样。
殿内的大臣们暗中惊奇地看向李斯,这心态也太稳了。
只有李斯自己心里清楚,事情越多,越复杂,陛下需要他出力的地方就越多,和臭鱼烂虾朝夕相对那天就来得越晚。
“已经开始动工的离宫别馆,凡非紧要者,一律暂停。朕的陵寝……”嬴政语气顿了一下,“重新设计,不必急于求成,以不伤根本为先。”
“车同轨、币同制之事,推行时官府需备好兑换之策,不可使黔首平白受损。”
最重磅的一句,紧随其后。
“秦律,也要改。”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却无人出声反对。
天幕就差指着鼻子斥秦律“苛虐”了,能不改吗?
况且,也不必大改……
那汉朝不也只是删繁就简,去苛从宽,便沿用了下去么?
对此大家表示,汉朝你的作业借我抄抄~
这些自然都不是能一拍脑门就定下的事。
每一条都需召集群臣反复议定,再由上而下推行。
此刻,不过是陛下在纷乱思绪中,劈开的第一道方向。
这时,尉缭上前一步,揖手道:“陛下,眼下最要紧者,是即刻安定天下人心。新政细则非旦夕可成,但总需先给黔首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朝廷看见了难处,也已在谋改。”
嬴政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的混乱渐渐被锐利取代。
“此言甚是。”
“那就先从能说的开始。告诉天下人——”
“朕,听见了。”
(设定是始皇刚称帝没几年,感觉还能救,始皇后期的话或许政哥本人有招,但我没招了,所以就不写了。
其实就算是到后期胡亥上位天下皆反,要不是一通骚操作把大秦上层清空了,还能收拾收拾回关内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