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一些后续
战国。
秦孝公时期。
栎阳宫里,秦孝公和商鞅相对而坐,面前的竹简摊开,墨迹未干。
商鞅先开口,声音里些许自我怀疑:“君上,天幕用词虽怪,但道理不差。臣所制秦律,确如精密机械,战时运转如飞,和时却可能伤及自身。”
“伤及自身……”孝公重复着这四个字。
“臣制律时只思强国,未思久安。”商鞅低头,“此臣之过。”
孝公摆摆手。
“那时秦国弱,不强则亡。只是现在,”他看向商鞅,“天幕说‘愚民政策不可取’,你怎么想?”
商鞅沉默良久。
“君上,臣曾言‘民愚则易治’。但天幕展示后世,那些能分析秦亡原因的黔首,他们不愚,反而更知利害。”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当开民智,但要有度。”
“臣建议,在各县设识字堂,教黔首认常用字;推广简易算术,让百姓能算清赋税;定期派官吏下乡讲解新法。”
孝公皱眉:“这会不会让百姓太聪明,不好管?”
“天幕已开民智。”商鞅苦笑,“现在全天下黔首都能看懂后世文字。与其堵,不如疏,教他们该知道的,引导他们思考该思考的。”
他顿了顿,也是在说服自己:“况且,聪明的百姓能种更多粮,织更多布,打更硬的仗。愚民只能被动服从,智民可主动效力。”
孝公沉思良久:“好,就按你说的办。但律法怎么改?”
商鞅提笔:“第一,服役年限改为20岁至50岁,50岁后只服轻役。第二,连坐范围缩小,只限谋反、通敌等重罪。”
“会不会太松?”
“律法如弓弦。绷得太紧易断,稍松一些反而能持久。况且,天幕已告诉秦律之弊,不改叫黔首怎么想?”
孝公长叹:“那就改吧。但有一条,军功爵制不能动。那是秦国的根。”
“自然。强国之本,不可动摇。”
商鞅看着竹简上草拟的新条文,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完美的律法,或许本就不存在。
…
秦昭襄王时期。
嬴稷手指烦躁地敲着王座的扶手。
“范叔,你说政儿那孩子最后五年跟失去缰绳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范雎站在下首,沉吟道:“王上,始皇自幼为质,归秦后目睹宫廷争斗,连生母也……内心缺乏安全感,故需不断用功业证明自己。
以及,灭六国,称皇帝,唯我独尊,太过得意,无人能劝了。”
嬴稷皱眉:“所以得给他找个能说不的老师?”
“白起去接他了。武安君性子刚直,应该能教他些东西。”
“武安君教打仗可以,教治国……”范雎苦笑,“王上,您得亲自教。教他怎么当王,而不是怎么当神。”
嬴稷正要说话,范雎却突然转了话题:“王上,还有一事。秦律得改。”
“用改吗?”嬴稷挑眉,“寡人用这秦律,不是挺好?灭了楚国,困了赵国,眼看就要……”
“眼看就要重蹈覆辙。”范雎打断他。
“王上,天幕说得很清楚,秦律战时好用,和时伤人。您现在不改,等政儿统一天下再改?”
嬴稷有些不乐意:“这秦律虽然在后世看来严苛,但却是大秦保持战力的根本。现在改宽松了,万一没实力统一六国了呢?不如等政儿统一了再改。”
“王上!”范雎提高声音,“现在全天下都知道秦律的问题了!您猜黔首们心里怎么想?他们看到天幕说‘失期当斩太残酷’,看到‘三十万军要三百万人运粮’,他们会怎么想?”
嬴稷沉默了。
范雎继续:“王上,您想要的是一个天下人真心归附的大秦,还是一个天下人敢怒不敢言的大秦?”
“但战力……”嬴稷还在挣扎。
“战力可以保留,严苛可以调整。”范雎走近一步,“比如军功爵制不动,但日常刑罚减轻。比如服役年限缩短,但战时可以临时征调。王上,这叫‘弹性’,天幕说的。”
嬴稷蔫了。
他想起了天幕上那些画面,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响应。黔首的力量,他不敢轻视了。
“民心……”嬴稷喃喃道,“寡人打了这么多年仗,确实没怎么想过民心。”
“现在得想了。”范雎语气缓和下来,“王上,天幕已开民智。百姓不傻了,他们会算账,会计较,会记住。”
嬴稷长叹一声,挥挥手:“改就改吧。你拟个章程,别太松,但也别让后世骂咱们冥顽不灵。”
“诺。”范雎行礼,又补充,“还有一事,等王孙回来,得让他参与改律。让他从小就知道,律法不是死的,是可以改的。”
“让他参与?”嬴稷皱眉,“他才多大?”
范雎:“天幕说了,他将来是‘千古一帝’。早点教,免得他真以为自己是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嬴稷想起天幕上始皇最后五年的疯狂,打了个寒颤。
“好,就依你。”
…
秦王政时期。
秦王政站在殿中,看着墙上挂的六国地图,手指从韩、赵、魏、楚、燕、齐一一划过。
“李斯。”
“臣在。”
“天幕所言,你怎么看?”
李斯谨慎回答:“王上,天幕分析透彻,但时机未到。”
“哦?”嬴政转身,“怎么说?”
“秦律确实该改,但若现在大改,恐动摇国本。”李斯说,“六国未灭,强敌环伺。此时放松律法,万一……”
“万一战力下降,无法统一?”嬴政接话,“寡人也是这么想的。”
王翦在一旁点头:“王上英明。老臣带兵多年,深知秦律虽严,但确能保证军令如山。若现在改松了,战场上怕是要出乱子。”
嬴政走回王座,坐下:“所以寡人决定,先灭六国,再改秦律。但天幕已开,黔首皆知秦律之弊。若寡人毫无表示,民心恐失。”
李斯:“王上的意思是……”
嬴政伸手揉了揉眉心。
“第一,赦免一批轻罪犯人。不是杀人放火的重罪,是那些因欠税、小过入狱的。第二,减免今年部分赋税,就说,庆祝寡人亲政。”
他顿了顿,看向李斯:“第三,派人去请吕不韦回来。”
李斯和王翦都愣住了。
“吕不韦?”李斯不敢相信,“王上,他可是……”
“寡人知道。”嬴政摆手,“天幕说与匈奴互市可以避免战争,说盐铁官营可以充实国库。这些事,吕不韦擅长。”
王翦皱眉:“王上,这会不会让外人觉得您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用人。”嬴政说,“吕不韦有罪,但罪不至死。况且让他去管互市、管官营生意,等于把他放在一个有钱无权的位子上。既能用其才,又能控其人。”
李斯若有所思:“王上此计甚妙。既向黔首示好,又能办实事,还不触动秦律根本。”
王翦:“但得有个理由。无缘无故赦免吕不韦,说不过去。”
嬴政笑了:“就说,天幕启示,秦国当广纳人才,既往不咎。况且吕不韦当年编纂《吕氏春秋》,也算有功。功过相抵,许他戴罪立功。”
李斯行礼:“王上圣明。那秦律……”
“秦律暂时不动。”嬴政语气坚定,“但传令各郡县,执法时可酌情从宽。遇天灾、疾病等特殊情况,允许地方官暂缓执行或减轻处罚。”
执行律法的是人。
王翦笑了:“王上英明。既不改律法条文,又给了执行空间。”
“还有一事。”嬴政站起身,“李斯,你组织一批学者,开始研究秦律修订。不急着改,先研究怎么在保留战力的同时,增加弹性。等六国灭了,新律也该出来了。”
“诺!”
李斯转了转眼珠,试探性地问道:“那王上先前吩咐的事……”
嬴政:“秦律一事不急,你该去哪去哪。”
李斯:“……”试探失败。
“王老将军。”
“老臣在。”
“灭六国之事,按原计划进行。但,每灭一国,休整一段时间,将所得土地理顺。”
嬴政说这话时,看向天幕的方向。
天幕说始皇最后五年太急,像是发情的豪猪。
他不会重蹈覆辙。
他要好好消化,做一条长寿的蟒蛇。
…
与已经开始动作的各时期的秦王们不同,后面朝代的古人们没有亡秦倒计时,他们只是看客。
汉朝。
贾谊重新翻开自己写的《过秦论》。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他轻声念着,苦笑摇头,“我只看到表面,天幕看到了里子。”
他在竹简上补充:“秦之亡,非独暴政之过,乃制度设计之病。商鞅制律如造精密机械,然机械无情,遇变则崩。后世治国,当留三分弹性,予民一线生机。”
写完,他望向窗外,喃喃自语。
“系统性崩塌,好一个‘系统性’。就像一个人,心肝脾肺肾都坏了,不是吃副药就能好的。”
唐朝。
杜牧看着自己刚写好的《阿房宫赋》草稿,叹了口气。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他念着自己最得意的句子,“我以为看得透彻,现在看来只看到皮毛。”
他想了想,在“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旁边,写了一句“使天下之力,不堪负而必崩”。
想来想去,问友人哪句更好。
友人想了想,说:“不敢言而敢怒,说的是人心。不堪负而必崩,说的是算术。都有理啊。”
杜牧又看向那句“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然火起非因一炬,乃积薪已久。始皇堆柴,胡亥点火,项羽不过一阵风耳。”
思来想去,杜牧觉得,反正自己这篇赋也不是真为了写秦,还是一字不改的好。
宋朝。
这期视频开始时,苏洵正在教苏轼、苏辙读书。
看完后,他长叹一声:“轼儿、辙儿,爹写过《六国论》,说‘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现在看来,秦的灭亡,也是弊在赂己。”
苏轼好奇:“爹,赂己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民力贿赂自己的功业,用国本贿赂自己的虚名。”苏洵解释,“始皇想要太多,要长城、要阿房宫、要陵墓、要打匈奴、要征百越。这就好比一个人,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脚还要写字,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苏辙问:“那天幕说‘知识分子怨气最持久’,是指焚书坑儒吗?”
“不止。”苏洵摇头,“统一文字、统一车轨、统一度量衡,每一步都得罪一批人。我朝变法多年不成,始皇却做成那么多事,可见魄力啊。”
……
对于更多认真观看了天幕的各朝代人而言,他们原本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
天幕并非简单宣泄情绪,而是条分缕析——对秦的制度与空前功业给予了极高评价,同时又对其后期苛政进行了透彻的鞭挞。
以往人们只模糊知晓“秦律严苛”,但究竟如何严苛,严苛在何处,又是如何一步步将整个天下推向对立面的。这一切,天幕这次都说得明明白白。
这种剖析,自然而然地引发了一些假设。
汴京的某文人雅集上。
一位姓陈的学究放下茶盏。
“天幕说大秦的失控是最后五年造成的,那若是始皇在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三件大功完成后就……嗯,就驾崩了。你们说,史书会怎么写他?”
旁边的文士不假思索:“那还用说?若到此为止,他就是毫无争议的圣君,堪比尧舜。”
陈学究却摇头:“不止如此。你们想想,天幕出现前,世人如何评价始皇?”
众人沉默。
李姓文士缓缓道:“暴君。焚书坑儒,严刑峻法,徭役繁重……他的暴名,比他的功业有名多了。”
“正是!”陈学究激动起来,“他的功业及其意义,这些全是天幕出现后,才被很多人真正了解的。以前史书只记他的过,少提他的功。”
张举人若有所思:“所以……如果始皇早死五年,他的功绩不会被后来的暴政掩埋。而就算秦朝还是二世而亡,后人也会说‘可惜了,始皇若在,秦不至亡’,而不是骂他暴君?”
“嘶——”李姓文士倒吸一口凉气,“有道理啊!”
他想起后世的某地狱笑话,“李斯千古半相,这位也……?”
(以前只看过大明王朝1566的名场面,现在准备看看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