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遗恨的发现者
【而药铺还有一条苛刻规矩,带字的龙骨不收。
于是村民们蹲在地头,用刀具亲手磨掉三千年前的上古文字,打磨干净后才能售卖。
换句话说,六文钱一斤的价格,还是抹除文明印记后的价钱。
无数带字甲骨被磨平、碾碎、入药熬汤,被一代代中国人吞入腹中。
这就是令人痛心的“人吞商史”。
一个民族在懵懂无知中,一点点吞噬、消解着自己的上古历史。
那些被刮去、被吃掉的纹路,是后人苦苦寻觅千年、遗失已久的地下史书。】
天幕话音未落,整个贞人坊安静得只剩下火烤龟甲发出的噼啪声。
刻了一辈子甲骨的贞人,握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龙骨。”
身边的小徒弟还年轻,不太懂师父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师父,龙骨是什么?”
贞人没有回答他,只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龟甲和兽骨。
这些骨头上的每一笔划痕,都是他们跪在火前一笔一刀刻出来的。
卜的是王的田猎,问的是祖先的旨意,记的是商朝的天命。
然后三千年以后,它们变成了六文钱一斤的药材。
贞人心中五味杂陈。
“六文钱一斤。”
小徒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歘的变白。
“师父,那些甲骨,都被挖出来吃了?”
“也不是吃,是磨成粉,煮成汤,灌进肚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刚刻完的一片卜骨。
“人吞商史。”他终于明白了天幕上午说的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片卜骨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着的“王受祐,大吉”,又翻回去看看背面。
殷都。
商王站在先祖牌位前,身旁是太卜和一众贞人。
太卜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嘴唇翕动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斤六文钱。”商王有些困惑地问太卜,“这个价格,是便宜吗?”
太卜不敢回答。
旁边一个年轻贞人不知死活地接口道:“听天幕说,似乎是极贱的。”
商王沉默了一瞬。
“极贱。”他点点头,“好。孤的王朝,就这么值钱。”
周朝,镐京。
周公旦坐在案前,手里的竹简搁下之后就没再拿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些骨片是什么。武王伐纣之后,周人接管了殷都,销毁了不少,埋掉了更多。
原本以为三千年的时间足够把一切都化为尘土,谁能想到后世的人专门从地底下挖东西出来研究。
他身后一位亲信低声问:“旦公,需要派人去故殷地查一下吗?”
周公旦没有直接回答。他坐了许久,天幕都已经进入了后面的话题,才轻声说:“看来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
宋朝,汴京。
赵明诚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个素来温和内敛的金石学家,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天幕说安阳小屯村有刻字的龙骨!那不是龙骨!那是商朝的甲骨!上面有文字!”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眶已经泛红了:“清照,六文钱一斤啊。”
李清照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红了。
她知道丈夫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们一生收集金石,临摹铭文,所见的商代文字加起来不过寥寥几十字。
而那些刻满商代文字的甲骨,却在一个地方被以六文钱一斤地卖进药铺,还是把字迹磨掉之后的价格。
赵明诚攥着拓片的手指泛白,声音嘶哑:“若能早知……若能早知……”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早知。
他和那些被煮成汤药的甲骨之间,隔着一千年。
同一时刻,汴京各处。
太学里,有学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骨?我们平时用的龙骨?”
旁边的同学脸色骤变,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校外的药铺。
翰林院,几位老学士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又亢奋。
其中一位拍着桌子说:“六文钱一斤!那可是殷商文字!周人说了几百年商人尚鬼,我们只见其言不见其字,如今……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擦了擦眼睛。
很快,京城最大的药铺里,掌柜被一群书生堵在门口。
有人抓着一把龙骨追问来源,有人要求查验是否有刻痕,吵得不可开交。
掌柜欲哭无泪:“诸位相公,这就是普通的龙骨,治痢疾用的,上面真的没有字——”
一个太学生大声打断他:“有字的都被人买走磨成粉了!”
天幕讲的节奏很快,但落在各朝代的古人耳中。
每个字都如惊雷一般。
【所幸,这些甲骨在1899年的北京,因一次偶然的抓药,被一个有心之人发现了。】
宋朝。
吕大临正在编纂他的《考古图》。
方才天幕讲龙骨被磨成粉的时候,他连笔都握不住了。
那些刻着商朝文字的龟甲的遭遇,对一个金石学家来说,这简直是千刀万剐。
然后天幕说,有人从药渣里发现了它们。
吕大临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他也没管。
“发现了?”他撑着书案站起来,“有人认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四壁堆满的拓片和青铜器图录,忽然仰天大笑了一声。
那笑声却又好似哭声一般,把外面的老仆吓得探头进来。老仆伺候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自家主人这副模样。
吕大临指着天幕,手指都在抖,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好!好!这位仁兄,吕某给他作揖!”
说完他真的对着天幕的方向长揖到地,起身后又来了一句:“此人的眼睛怎么长的?能在碎骨烂渣里认出三千年前的刻痕?”
太学。
太学生们齐齐松了口气,随即炸开了锅。
“有心之人!天幕说是有心之人!我就知道,老天不会让商朝的文字就这么被吃掉!”
“能在抓药的时候认出来,这人得读过多少金石拓本?换了我,看见龙骨上有划痕,最多以为是虫子咬的……”
“所以往后我们去药铺抓龙骨,是不是也得低头看一眼?”
一个太学生猛拍桌子喊道:“说不定我们吃的哪副药里,就煮过商王的占卜记录!”
全场瞬间安静。
然后一个更细弱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我前天刚喝过一剂安神汤,里面就有龙骨。”
几个人齐刷刷扭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同情。
翰林院。
几位老学士的反应比年轻人稳重一些,但也只是动作上稳重,脸上的表情早就绷不住了。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翰林摘下官帽,郑重其事地朝天幕方向拱了拱手:“能在千万片龙骨中察其异处,此人非寻常之辈。天眼独具,天眼独具啊。”
旁边的同僚笑着递过一杯茶:“老大人,您先别激动,天幕还没说完呢。这人叫什么,是做什么的,总得有个交代。”
话音刚落,天幕继续往下讲。
【这位时任国子监祭酒的清代官员,名叫王懿荣,山东人,清末顶级金石学家。】
清朝。
王懿荣正在书房里整理他的甲骨。桌上摊着一片正在辨读的龟甲,旁边摆着《说文解字》,还有几张他手绘的摹本。
天幕一开口讲“人吞商史”,他就知道说的是自己手里这批东西。
听到安阳小屯村、龙骨、六文钱一斤,他的心往下沉。
听到“抓药时被有心之人发现”,他开始觉得有点耳熟。
听到“国子监祭酒”,他的眉头微微一挑。
然后天幕把他的名字念出来了。
王懿荣,山东人,清末顶级金石学家。
他的夫人从外面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正要问他要不要歇一歇,就看到自家丈夫站在书案前,耳朵尖红得像涂了朱砂。
“老爷?你怎么了?”
王懿荣从桌上拿起一片龟甲,直愣愣地看着:“天幕把我名字报出来了。”
夫人愣了一下,弯起眼睛:“那敢情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王大人是发现商朝文字的第一人。”
王懿荣把龟甲轻轻放下,背过身去,语气镇定:“不必张扬。不过是偶然得之。”
夫人笑而不语,放下汤碗退了出去。退到门外,才小声说了一句:“耳朵都红成那样了,还说不张扬。”
【他看着药材甲骨上,即便历经磨损依旧清晰的古老符号,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比金文更为古老的华夏文字。
他当即以二两银子一块的高价,全力收购市面上流通的所有甲骨。
深耕金石考据半生的他,初见这从未现世的上古文字,欣喜若狂,仿佛余生所有的研究方向,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可历史总爱捉弄世人。
仅仅一年后,1900年,八国联军攻破京城,慈禧与光绪仓皇西逃,王懿荣临危受命,担任京师团练大臣,全权负责京城防务。
城破之际,他写下绝命词“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携家人服毒殉国,毒发未死,毅然投井自尽,终年五十五岁。
王懿荣在甲骨纹路中,读懂了三千年前殷商的祭祀与征伐,却没能躲过三百天后,终结自己性命的乱世战火。】
天幕讲到“二两银子一块的高价”时,王懿荣的夫人从里屋探出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王懿荣假装没看见。
他当然不会告诉夫人,这两个月买甲骨的银子已经花出去了多少。
二两银子一块,他前前后后收了一千多块。
这笔账他打算等天幕讲完了再跟夫人慢慢算,如果天幕不替他算清楚的话。
天幕没替他算账,天幕替他算了命。
仅仅一年后。八国联军。城破。绝命词。投井。
这些词一个一个砸下来,砸得书房里落针可闻。
王懿荣这辈子研究金石,见过太多青铜器上刻着的生死,见过太多碑文里埋着的兴亡。所以天幕说出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意外。
城破,殉国,这是他的本分。
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没有哭。
她跟了王懿荣半辈子,知道这个男人在金石上看到的是文字,在心里装的是家国。
天幕说的那条路,他不会选第二条。
“老爷。”
王懿荣转过身来,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甲骨。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大概有两样:一是夫人陪他清贫半生,二是这些甲骨他来不及研究完了。
“那老爷这三百天就别熬夜了,”她说,“反正天幕都说了,熬夜也研究不完。”
王懿荣一噎,竟然无法反驳。
宋朝。
吕大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后世同行生出了深深的敬意,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甲骨呢?”
和急得团团转的金石爱好者不同,街上的普通百姓对甲骨的下落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他们的注意力被另外两个名字牢牢抓住了。
“又是慈禧和光绪。”
“怎么天幕每次提大清,这二位都是在跑?”
【他离世后,毕生收藏的甲骨尽数交由挚友刘鹗接管,也就是《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
刘鹗接续好友未竟的事业,整理刊印《铁云藏龟》。铁云是刘鹗的字,这也是中国首部甲骨文专著。
这位执笔写尽清末官场乱象,心怀苍生的文人,凭借一册《铁云藏龟》,让甲骨文彻底走出私人收藏的小众圈层,成为一门公共学问。
八国联军侵华期间,皇家粮仓被洋人把控,京城百姓饿殍遍野。
刘鹗冒死从俄军手中购出粮食,平价赈济灾民,救下数万黎民性命。
可数年之后,清廷却以“私售官粮、勾结洋人”的罪名,将他革职流放、远戍新疆。
次年,刘鹗病逝新疆,终年五十二岁。
王懿荣、刘鹗二人,与甲骨文初见之时已不再年少,却都在叩开商代历史大门的前夕,匆匆落幕。
但作为发现者,发现本身已经足够伟大。】
天幕说“毕生收藏的甲骨尽数交由挚友刘鹗接管”时,各朝各代不知道多少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有人接手就好……有人接手就好……”
吕大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浸透了,自己浑然不觉。
他刚才真的怕天幕说“甲骨随王懿荣一同沉入井底”。
旁边的弟子递了杯茶过来,他摆摆手,盯着天幕继续听。
“刘鹗,”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上,“好,好啊,商朝的文字没有断在这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