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于乱世中突围
【当王国维在昆明湖投下最后一缕身影时，千里之外的河南南阳，一个年轻人正踏上前往北京的火车，他叫董作宾，号彦堂。
董作宾出身贫寒，彼时连北大正式学籍都没有，只能算是一个旁听生。
1928年，他奉命赴安阳调查，断定甲骨盗掘已陷入危机。
他认为迟一日发掘，便有一日之损失，殷墟的发掘已经迫在眉睫。
同年10月13日，他主持殷墟第一次科学性考古发掘，初期发掘重心聚焦甲骨收集与整理。
在后续总计十五次的大规模殷墟发掘中，董作宾创立甲骨断代十项标准，将殷墟甲骨精准划分为五期，理清脉络，成为甲骨学划时代的重大突破。
抗战期间，他完成了毕生最重要的著作《殷历谱》。
陈寅恪赞叹，抗战八年，学术著作当以《殷历谱》为第一。
号彦堂的董作宾，把甲骨学从书斋里的文字考据，真正变成了田野实证的科学。】
1925。
北大一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董作宾手里的拓片“啪”地掉在桌上。
“……彦堂……董作宾。创立甲骨断代十项标准？殷墟十五次发掘？”
他喃喃重复着，眼睛越来越亮。
安阳的甲骨被古董商乱挖盗掘，真品一批批流失海外，出土信息全毁了。
罗振玉、王国维两位先生做的甲骨文字考证固然精妙，却全是纸上功夫，没有地层，没有实物对照，没有现场。
他一直觉得，这条路不能只坐在书斋里走。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刚拿到研究生学历，勉强当上助教的年轻人，没权没经费，那些念头只能压在心底，连对旁人说出口都觉得太不自量力。
然而天幕告诉他，他真的去了安阳，主持了发掘，创立了断代标准，把甲骨学从书斋里的文字考据，变成了一门科学！
天幕还说，陈寅恪先生都赞叹他的《殷历谱》！
桌边的同事已经围了过来，有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语气里满是羡慕：“彦堂兄！陈先生亲口说的啊！你这辈子算是稳了，注定留名青史啊！”
旁边的几个助教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是啊，十五次殷墟发掘，天幕都给你背书了！”
“咱们这屋里头，将来可就你一个上史书！”
董作宾被拍得肩膀一歪，却顾不上回应，目光直直地盯着桌上那几片甲骨拓本，嘴里念念有词：“分五期……怎么分的？地层和实物双重印证，果然能断代……”
旁边的人哭笑不得：“彦堂兄，我们在夸你！”
“嗯，听到了，多谢多谢。”
董作宾头也不抬，飞快地翻出一本笔记开始往上写字，生怕慢一步就把天幕提示的关键思路给忘了。
“你们说地层信息要怎么记录才最科学？”
清华园。
王国维听完天幕对董作宾的介绍，身子猛地坐直了，目光里燃起许久未见的亮色。
文字再精妙，终究隔着一层。而这位董彦堂，恰恰把他缺失的那一半补上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书童吓了一跳。
“人在北大……我去找他！”
书童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先生，以从未见过的利落劲儿披上外衣，抓起帽子，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清华园的另一角。
陈寅恪的几个学生围在一起。
“天幕又说咱们老师的评价了！”
“之前几次天幕讲到什么都要提一嘴‘鲁迅说过’，可见被天幕反复引用的人，那都是顶顶厉害的！”
“那咱们老师岂不是当代鲁迅了？”
众人哄笑起来：“对对对！当代鲁迅！”
陈寅恪：“……”
学生们夸他，他自然高兴。
但那个称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甲骨四堂中的第四位鼎堂郭沫若，早年流亡小日子，机缘巧合之下扎进了甲骨文的世界。
30年出版《古代社会研究》。
33年《卜辞通纂》问世，标志着甲骨学从单纯的文字考据，迈向社会史研究的新阶段。】
天幕的声音落在上海一条逼仄的弄堂里。
郭沫若正趴在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上，左手按着一叠译稿，右手飞快地计算这个月的稿费够不够买米。
笔尖在纸面上划拉了两下，停了。
天幕说的那些书名是未来的他写的。
他愣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随即又觉得这表情不太合适，强行压了压，可根本压不住。
他索性把笔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得意还是自嘲的笑意：“好嘛，流亡还能流亡出两部传世之作来，不亏。”
不过，天幕也不说说他是因何缘由接触甲骨文的呢？
要知道他现在可完全就是个门外汉。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还没译完的稿子。
河上肇的《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屠格涅夫的《新时代》，译上一整页换来的稿费还不够买一斤猪肉。
家里的米缸昨天就见底了，月底还欠着房东的房租。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还是先把今天这顿饭挣出来再说。”
大不了提笔写一封信函寄往清华园，也不必执着于原本历史上自己走过的路。
…
某报社编辑部。
一个戴眼镜的编辑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确实是大师，货真价实的大师。”
旁边的同事也跟着点头：“从文字考据推进到社会史研究，这个视角的转换确实是开山级别的。”
这时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是他的那些日记……”
整个编辑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汪君、旅馆、渡甘蔗汁的回忆就这样在好心人的提醒下，清晰了起来。
戴眼镜的编辑艰难地开口，“……要不咱们把学术成就和私人书信分开来看？”
“……分得开吗？”有人痛苦地捂住了脸。
大师是真大师，炸裂也是真炸裂啊
宋朝。
“郭沫若……”陈季常摸着下巴想了想，努力回忆，“这名字好像听天幕提过？”
张怀民也觉得耳熟，天幕定是提起过。
他努力回忆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摇了摇头：“想不起来具体什么事了。算了，大概就是耳熟吧。”
陈季常也没深究，大剌剌地感叹道：“不管怎样，四堂四位大师，一个接一个地接力，硬是把殷商的存在证据给从土里刨出来了，了不起啊！”
苏轼往椅子上一靠，仰望天幕，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甲骨文重见天日，几代人薪火相传。
哪怕明知道后世肯定能研究出成果来，听到最后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举起酒杯，遥遥朝着天幕的方向，像是敬那几位素未谋面的后世学人。
“当浮一大白。”
【甲骨四堂，四个人，四种命运——
罗振玉固守着旧王朝的残梦，王国维在新旧之间撕裂了自己，董作宾在战火流离中守护着学术的火种，郭沫若在政治流亡中完成了最富创造力的学术爆发。
四人治学多有交集，也彼此致敬，人生选择截然不同，却都在甲骨学这片疆域上殊途同归，共成一时学术之盛。
在殷墟博物馆进门的第一个展厅里，甲骨四堂的照片赫然陈列其上，而照片对面便是蔡元培题写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八个大字。
彼时九丿八爆发，蔡元培以这八个大字勉励在艰难中坚持发掘的殷墟考古团队，嘱其在风雨之中坚守理想与操守。
正如张泉在《荒野上的大师》中所引的那句话——我辈于乱世潜心研究，便是黑暗时代里的逆流微光。】
晚清。
王懿荣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搁下了手里的龟甲。
甲骨文的体系成了，后继有人，不必再悬着心了。
刘鹗在自家书房里听到“甲骨四堂”的名号，也松了口气，笑了笑。
特殊时期。
可四堂却并不乐观。
罗振玉在寓所里沉默地坐着。
王国维正裹着大衣匆匆往北大方向走。
董作宾放下了手里的拓片。
郭沫若在书桌前搁下了笔。
无他，时局。
眼下战乱不断，兵燹频仍，那些龟甲怎么办？
【28年，面对西方学界长期垄断华夏古史、甲骨学、敦煌学研究话语权的局面，傅斯年在广州东山，面向整个史学界和语言学界发出了郑重宣言：“我们要让科学的东方学之正统在华夏！我们考古人要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用现代科学实证方法夺回华夏古史研究的学术主导权。”
这一年，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正式成立，简称史语所。
而在千里之外的安阳小屯村，民间肆意盗挖已经将殷商古都翻得千疮百孔，大量出土文物不断流失海外，抢救发掘刻不容缓。
28年冬，名叫李济的人类学博士从哈佛学成归来，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后来被称作“考古学之父”。
他在董作宾第一次发掘的基础上，引入水平地层挖掘法，逐层清理、系统记录，全面收集陶器、石器、骨器等遗物，这是考古工作从单纯挖宝转向科学系统考古的关键一步。
31年，梁思永也来到殷墟，他在后岗发现了仰韶文化、龙山文化和商文化三种地层上下叠压的清晰关系，也就是著名的后岗三叠层，我们首次从地层学上实证了华夏文明一脉相承。
36年6月12日，YH127甲骨窖藏问世，出土刻辞甲骨17096片，完整龟甲三百余版，这简直是挖到了商人的档案库。
坚守在这里的，是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就是近代史上著名的考古师徒团队——
李景聃、石璋如、李光宇、刘耀、尹焕章、祁延霈、胡厚宣、王湘、高去寻。
他们在破庙里一住就是数月，每日咸菜粗粮度日，做的却是足以改写学术史的大事。
殷墟第15次发掘完成后不久，1937年7月7日事变爆发，总面积46000余平方米的遗址、十万件以上出土文物与研究工作，在战火中被迫戛然而止。
从南京到长沙、桂林、昆明，再到四川李庄，出土的甲骨、青铜器、玉器在战火中辗转万里，被一群衣衫褴褛的读书人以性命苦苦守护。
1938年武汉沦陷，考古同仁在长沙被迫各奔东西。
多年之后山河阻隔，隔海相望，那上万片甲骨窖藏，大部分也辗转运往了宝岛。】
商朝。
商王盘庚站在宗庙之前，听完天幕讲述完那批甲骨的遭遇。
先是当成不值钱的药材，又当成值钱的古董，最后当成比性命还重的证据。
商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该觉得荒唐，还是该觉得欣慰。
“……也罢。总比烂在土里强。”
唐朝。
李世民默念着傅斯年的宣言，“此人好大的气魄！”
“若我大唐的典籍文物有一天也流散飘零，可有这样一群人用性命去护？”
房玄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声道：“陛下治下，海内安定，典籍自可妥善典藏。若山河破碎……”
他没有说下去。
李世民不再问了。
海内安定，文脉才能不绝如缕。
那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住破庙、吃咸菜，用一双手在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搜索，这份苦功让他心头一沉。
同时也让他忍不住地赞赏：“实干治学，方为大道。这群年轻人，当得起朕的一声好！”
特殊时期。
听着那批甲骨在战火中是如何辗转万里的，四人始终神情紧绷。
直到最后一句，才松了口气。
虽然从此山河阻隔，隔海相望，可是它们不会毁于兵燹，不会被炸成齑粉，不会像他们这辈子亲眼见证过的无数典籍文物一样灰飞烟灭。
【家国沦丧的年代，这便是殷墟甲骨文的完整来历实录，也是华夏现代考古学筚路蓝缕的起步之初。
过去总有人将考古与盗墓混为一谈，实在是大错特错。
回望来时之路，考古的伟大，从来不是挖出了多少奇珍异宝，而是让消逝的华夏文明重见天日，让断裂的民族记忆重新接续。
甲骨文、殷墟王陵、殷墟博物馆，共同构筑起一个文明最深沉的底气。
是考古，让我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