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荒唐的制度下,可怜的人
【手术仅仅是闯过第一道鬼门关,大量准太监死在术后恢复期。
汉代受宫刑的人,要待在蚕房休养。蚕房密闭、温度高,用来规避风寒感染。
清代做完手术,还得自备半刀窗户纸,一刀纸是一百张,半刀就是五十张,用来糊住窗户挡风,避免吹风受凉引发感染。】
天幕说得轻描淡写。
可落在各朝各代的人耳朵里,一句句都带着寒意。
汉朝,元朔六年。
年轻的司马迁握着竹简的手微微一顿。
他如今已经受天幕影响,提前被天子赐了侍郎之职,仕途顺当。
可他知道,历史上那个自己,是受过宫刑的。
从前提起此事,他只觉羞辱难当。
后来天幕反复讲起,听多了,竟也有几分看开了。
可今日这一句“蚕房休养”,一句“大量准太监死在术后恢复期”,却像是忽然把他拽进了间密不透风的蚕室里。
闷热、腐气、痛楚。
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
原来这条路,是这样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熬过凶险的恢复期,也不代表直接就能入宫上岗。
还要经过选拔查验,合格登记之后,才能进宫。
没被选上的,一部分去王府做仆役,还有一部分直接流落街头,竹篮打水一场空。】
各朝代百姓听到这里,彻底炸了锅。
“什么?割都割了,还不一定进得了宫?”
“选不上还得流落街头?”
“这不是要人命吗!”
“那这些人拼着小命折腾这一趟,最后岂不是白受罪?”
“何止白受罪!这比断胳膊断腿还厉害。”
“还倒欠一屁股债呢!”
一时之间,各朝各代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全在议论这事。
“给刀子匠的银子,加上养伤买纸糊窗户的钱,哪一样不要铜板?”
“选不上,债还不上,可不是流落街头。”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所以天幕才说,那是豁得出去的人的路。”
“你以为谁都能破釜沉舟?破完了,发现船没了,人也回不去了。”
清朝。
紫禁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个上了年纪的太监缩在太阳底下,面色平静。
“天幕说得不错。”
“我当年就是先从宫里刷下来的,后来才托人进了王府。兜兜转转,才又寻着机会伺候到主子跟前。”
“五十张窗户纸啊……我记得清楚。”
旁边年轻些的嗤笑:“值了么?”
老太监看他一眼:“不值。可当初不做,早饿死在城外了。”
【古代这种粗糙的外科手术,绝大多数太监终身饱受尿失禁、泌尿疾病折磨,身上常年带有异味,民间叫他们“臭太监”,根源就在这里。】
古人们恍然,原来如此。
怪不得都说太监身上有股子怪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大人们过去用这个吓唬孩子:“再哭,再哭把你送去当太监!”
孩子们不知道太监是什么,只知道那绝对不是好事。
如今听完,更是吓得往家里躲。
宫里的太监们,脸色各异。
有的一脸麻木,仿佛早认了命。
有的低下头,不自觉地闻了闻自己袖口,又慌忙把手放下。
【太监,是封建皇权的畸形附属产物。
1912年清帝退位,依靠清室优待条件,紫禁城内部依旧保留太监,一直延续到1924年溥仪被驱逐出宫,剩余百余名太监全部遣散,延续两千多年的宦官制度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两千多年。
各朝各代的皇帝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数字。
从先秦到那个叫“清”的朝代,这么长的时间里,宦官一直都在。
而今,彻底没了。
嬴政垂眸。
两千多年,这宫里最不起眼的存在,竟是比他的大秦还长命。
【这里就不得不提华夏最后一位太监孙耀庭。
家境贫寒,净身是他父亲在家亲手操作。】
此话一出,千万户人家倒吸一口凉气。
“在家亲手操作?他爹怎么下得去手!”
“穷疯了。是真穷疯了。”
“那可是亲儿子啊……”
连一向心大的刘邦都停了嘴,半晌才道:“这是亲爹?”
李世民皱眉,喃喃道:“这该是吃了多少苦,才能逼得一个父亲做这种事。”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乱世里,活命要紧。只怕是想着,这样至少能给儿子一条活路。”
李世民:“可结果呢?”
【好不容易熬过鬼门关,大清直接宣告灭亡。
属于人刚做完手术,单位直接倒闭。】
天幕的语气幽默。
可谁都笑不出来。
这也太惨了。
刚割完,工作没了。
“这不就是天幕说的豪赌吗?赌输了,还是连人带命一起输。”
“早知如此,何必挨那一刀。”
“又能怎么办呢,人哪能知道后头的事。”
【后来1917年他才得以进入紫禁城当差,溥仪跑到长春伪满洲国,他也跟随过去。
后来,政府统一安置这批老人,留下口述史料,孙耀庭一直活到1996年。】
1996年。
对这数字,各朝古人实在没什么概念。
但,一个两千多年的职业,最后的从业者,活到了那么远。
终究是结束了。
很多百姓不吭声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前提起太监,不是嘲笑就是厌恶。
可此刻,听完了孙耀庭这一生,那点居高临下的优越,忽然散了大半。
那人也是苦命人。
【太监从来算不上正常社会职业,是专制时代催生的悲剧。
旧社会但凡还有活路,谁愿意去做太监。
就算侥幸入宫,绝大多数太监,一辈子只是底层皇家奴仆,俸禄微薄。
一步登天荣华富贵,永远只是极少数人的特例。】
各朝皇宫里,不知道有多少太监默默红了眼。
“但凡还有活路。”
谁说不是呢。
宫里的荣华,只有主子们的。像李莲英、魏忠贤那样的,两千年才出几个?
更多的,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倒夜壶、扫院子、看门跑腿。
一辈子见不到几次天颜,见着了也是大气不敢喘。
老了,病了,被丢出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宋朝。
苏轼早就停下和张怀民、陈季常的玩笑。
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
荒唐的制度下,可怜的人。
听完天幕的内容,他心中莫名出现的想法。
倒先吓了他自己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