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炸坝
电光石火间，一只满是泥浆的粗壮手臂猛地伸过来，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抓紧！”
沈浩轩双臂发力，将她整个人从堤坝边缘拽了回来。穆晚秋踉跄着站稳，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沾满泥浆的辫子散乱地贴在脸颊旁。
她抬起头，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愤怒和委屈，狠狠瞪着沈浩轩。
四周的学生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晚秋！你没事吧？”
“长官！你怎么能推人！”
沈浩轩见她站稳，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松，可面上却越发阴沉难看。
凌汛压得他透不过气，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还来添乱，邪火直往头顶窜：“推了又怎样？再在这儿碍手碍脚，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全抓起来！”
他扭头冲副官厉声喝道：“小武子！带几个人，把这些学生给我轰下去！别在这儿添乱！”
“用不着您轰！”
穆晚秋突然扬声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湿漉漉的刘海下，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长官看不起我们学生，觉得我们只会空喊口号，是累赘。好！我们就不在您眼前‘碍事’！”
她猛地转身，面向身后那些神情愤慨的同学们。堤坝下洪水的咆哮成了背景音，她的声音却清晰坚定：
“同学们！堤坝后面就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父老乡亲！长官们有他们的办法，我们也有我们的力量！我们不去搬沙袋堵缺口，但我们可以做我们能做的！”
她迅速分配任务：“会水的，跟我去组织村里还没撤出来的老弱妇孺，帮他们往高处转移！力气小的，去附近收集一切能用的木板、绳索、旧衣服！脑子灵的，去统计各村各户情况，安抚群众情绪！”
她的指令清晰而迅速，显然早有准备。
学生们轰然应诺，迅速按照她的安排行动起来，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却井然有序，目标明确。
沈浩轩看着那群学生像离巢的雏鸟般迅速散开，心头那点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真当抗洪是学堂里的实践活动吗？
“站住！”他几步追上去，想拦住那个正指挥学生去收集物资的男生，“谁允许你们乱跑的？出了事……”
话还没说完，观测兵那带着哭腔的嘶吼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旅座！水位又涨了！东侧裂缝扩大！”
沈浩轩猛地回头，只见浑浊的河水已经漫过了堤坝最低处，正沿着土石的缝隙汩汩渗出。
巨大的冰凌如同攻城锤，一下又一下猛烈撞击着脆弱的坝体，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震颤和土石崩落的簌簌声。
下游，村庄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清晰可见，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
后续部队的脚步声迟迟未闻，工兵营的影子更是杳无踪迹。时间，正随着上涨的洪水，一分一秒地扼住所有人的喉咙。
“旅座…怎么办？”身边的副官小武子声音都变了调，脸色惨白。
沈浩轩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大的渗水处，又望向堤坝上游的方向，眼神急剧变幻。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小武子！”他厉声喝道。
“到！”小武子一个激灵。
沈浩轩指向远处上游一个隐约可见的坝体轮廓，那是几年前修建的一条分流支坝，规模较小，主要用于调节上游来水。
“带上爆破组，去炸了上游二号分流坝！”
“什么？！”小武子如同被雷劈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旅座！不行啊！绝对不行！”
他急得语无伦次，几乎要扑上来：
“您知道那支坝下游是什么地方吗？那是…那是韩靖邦参谋长去年刚建的‘静园’庄园啊！这要是炸了，洪水改道，第一个淹的就是他的庄园！韩参谋长能善罢甘休？他非得扒了您的皮不可！”
小武子所说的“静园”，乃是韩靖邦参谋长的得意之作，亦是他在北三省权势与财富的象征。
庄园选址极为讲究，位于辽河一条细小支流与丘陵环抱的谷地之中，依山而建，引水为池，占地数百亩。
据传园内不仅仿照江南园林，移栽了无数奇花异草，修建了亭台楼阁、九曲回廊，更耗费巨资从关内甚至海外运来珍玩古董、名家字画用以装饰。
更重要的是，那分流支坝的下游，除了这座奢华的“静园”，再无其他村落民居。
一旦炸坝分洪，汹涌的河水将毫无阻滞地直扑庄园，将其精心营造的一切化为泽国。这已不是简单的财产损失，更是对韩靖邦本人权势与颜面的践踏。
小武子正是深知其中利害，才吓得魂飞魄散：“司令来的时候千叮万嘱，是让咱们‘守住’大坝！您这…您这是要炸坝啊！到时候怎么跟司令交代？司令怪罪下来……”
“交代？守不住怎么交代？！”沈浩轩猛地打断他，眼睛赤红，“你看看这坝！还能守多久？十分钟？五分钟？等它自己垮了，下游三个村子，几千口人，连人带房子全得喂了鱼虾！到时候你拿什么跟司令交代？拿几千条人命去交代吗？！”
他一把揪住小武子的衣领：“韩靖邦的庄园重要，还是几千老百姓的命重要？！他那园子值钱，就能买下这几千条命吗？！”
小武子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可是…可是司令的命令……”
“命令是守住大坝，保护百姓！”沈浩轩狠狠将他掼开，指着脚下震颤不休的堤坝和远处死寂的村庄，“现在守不住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炸开支坝分洪，用他韩靖邦一个园子，换下游几千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代价，我沈浩轩一力担着。炸坝的命令是我下的，事后韩靖邦要算账，让他来找我！司令要军法处置，大不了一颗枪子毙了我！
“旅座！这真的不行啊！您再想想……”小武子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话音未落，沈浩轩猛地抬腿，军靴带着泥水，狠狠踹在小武子大腿外侧，小武子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进泥水里。
“执行命令！”沈浩轩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置疑，“立刻！马上！延误一刻，贻误军机，老子亲手毙了你！”
小武子被他眼中的杀气彻底震住。
他咬紧牙关，抹了把脸，猛地立正，嘶声吼道：
“是！旅座！”
转身，连滚爬爬地冲向堤坝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