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雪中送炭

沈巍然笔下微微一顿，随即道：“请他进来。”

楚泊远推门而入，炭灰色西装笔挺如新，与室内弥漫的烟草味和紧绷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目光掠过沈巍然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落在那张难掩倦色、眼下泛着淡青的脸上，眉头不由得锁紧了。

“怀安，这么晚了，你还在熬？”

沈巍然搁下笔，指节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嗓音因疲惫而沙哑：

“凌汛是退了，烂摊子才刚开头。堤坝要抢在下次汛期前修固，灾民要安置，春耕更是一天都耽误不得。若是春耕误了，秋天收不上粮食，几十万人饿肚子，北三省就要乱。日本人正愁没借口伸手，到时候...”

他喉结滚动，没再说下去，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楚泊远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却轻松：“我晓得你忙得脚不沾地，伙计，你又不是铁打了，也得休息。我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沈巍然抬眼，眸中写着清晰的“此时哪有闲情”：

“我让浩轩陪你逛逛北新城吧。天津的事，多亏你周旋，咱们之间就不说谢字了，这份情我记着。但眼下……”

沈巍然摇了摇头，未尽之言皆是身不由己。

“就你家那小炮竹还带我逛？他正愁眉苦脸的在家等你呢。刚还...”

恰在此时，副官再次敲门而入：“司令，北新机场急电…”

他话开个头，看了看楚泊远，沈巍然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北新城机场有几架运输机请求降落，声称运载医药等紧急救灾物资，但未提前报备，是否准予放行并核查？”

沈巍然眉头一皱，尚未开口，却见对面的楚泊远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笃定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怀安，信我一次。跟我走。这几架飞机上有药，接下来的飞机上还有德国三位顶尖水利工程师，人家可是撂下话了，不见到北三省的正主儿，绝不下飞机。”

他眨了眨眼，“决不误了春耕，否则你找我算账。”

沈巍然定定地看着挚友。

楚泊远行事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但绝非不识轻重、信口开河之人。那眼神里闪烁的，是熟悉的促狭，更是毋庸置疑的认真。

沉默数秒，最终，沈巍然站起身：“走。”

楚泊远笑容绽开，也跟着起身：“车备好了，就在楼下。”

夜色中，汽车驶离依旧灯火通明的司令部大楼，穿过沉寂的街道，朝着城郊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在停机坪边缘停下。

楚泊远率先下车，夜风拂动他的衣角。他指着前方跑道尽头灯光最明亮处：“看那边。”

沈巍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跑道上，赫然停着三架涂着江宁政府标志的运输机，其中两架已经卸货完毕，地勤人员正忙碌地将一箱箱贴着“紧急救灾”、“医药”、“粮食”标签的物资搬运到等候的卡车上。

“这是……”沈巍然目光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老头子得知北地凌汛灾情，心里记挂得紧。这是他特批的第一批急件，清单在这里。”楚泊远递过一张薄纸，上面罗列着粮食、药品、防水帐篷、特种工程机械配件等名目。

“已从天津、上海两处物资库起运，走最优先的通道，后续会陆续抵达。同这架飞机来的，还有三位水利专家和两位地质工程师，都是林先生亲自从南京、上海几所大学和研究所请来的外国教授和国手，专为助你勘测此次凌汛后的水情变化，拟定最稳妥的长远期堤防修复与河道疏导方案。”

沈巍然接过清单，他快速扫过上面详实的物资名称和数量，心中震动如潮。这些东西，正是悬在他心头最急迫的几块石头！

尤其是那几位专家，北三省本地不是没有治水能手，但顶尖人才凤毛麟角，且多半与韩靖邦那系人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受制于经费，或掣肘于人事。

他正愁如何绕过旧派的重重阻碍，组建一支真正可靠、技术过硬的核心勘测与规划团队。

江宁方面直接派遣，这一手，不仅解了他技术上燃眉之急，更是可以无形中削弱旧派势力对北地关键水利工程的潜在把控，将修复与治理的主导权，部分揽入自己的轨道。

这份雪中送炭，情谊厚重，背后的考量，也同样深沉。

他正欲开口致谢，目光却陡然凝固在第三架飞机的舷梯口。

舱门内，一个穿着深蓝色素面长袍、身形清癯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走下舷梯。

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提着简单公文包的随从，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但此刻眉眼间却含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精准地投向沈巍然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