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持危扶颠
竟是林正青本人!
尽管那人刻意压低了礼帽的帽檐,半张脸隐在舷梯投下的阴影里,但那份深深刻在无数报纸头版的独特轮廓,那曾经在江宁官邸花厅中隔着那碗馄饨氤氲的热气对视过的眉眼神情,沈巍然绝不会认错。
那是江宁国民政府的掌舵人,是此刻动荡时局中最具分量的名字,是他沈巍然与北三省眼下亟需借助、却又必须步步为营、小心应对的关键盟友。
他竟亲自来了!
沈巍然迅速扫视四周,除了楚泊远和几名专家,就只有机场本身的警卫和地勤。
没有象征权力黑压压随从,没有闪烁不停的镁光灯,没有彰显威仪的仪仗队。
这与其说是一位国家领袖的到访,不如说更像一次隐秘的私人行程。
林正青已经走下舷梯,在距离沈巍然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微笑着,缓缓张开了双臂。
这个动作看似是要拥抱,但在两位深知政治险恶、且尚未正式确立上下统属关系的军政领袖之间,这更代表着,林正青展示我未携武器,我坦然无防,我将自身安全置于你的掌控之下。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致的冒险。
李承宗手指已然扣上枪套,呼吸粗重,空气凝固,只有北风呼啸。
沈巍然猛地抬手,用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制止了身边人的任何异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此刻,任何过激反应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他大步走上前,在林正青面前站定,并未“检查”,而是直接抬手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声音低沉:
“林公!”
“巍然万万没想到,竟是您纡尊降贵,亲临险地!这份心意,这份胆魄,巍然与北三省军民铭感五内!”
他话锋急转,语气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焦灼:
“但是林公,北三省如今情势如履薄冰,日本人狼顾鹰视,近在咫尺!他们的特务耳目无孔不入,此地绝无安全可言!您此举…实在太冒险了!”
“无论江宁还是北地,此刻都经不起任何意外的风波。请您务必以国家大局为重,以自身安危为重!巍然恳请您,即刻登机返航!此地事宜,巍然纵粉身碎骨,也必与江宁保持联络,妥善应对!”
林正青放下手臂,脸上笑容未减,目光温地看着沈巍然,缓缓开口:
“怀安,稍安勿躁。此行机密,金陵那边,只当我闭门谢客,无人知晓我已北上。”
他的声音更像是长兄在关切胞弟:“我是不放心你,更不放心你在这边风云诡谲的局势里。有些话,电报里说不清,隔着千山万水也听不真切。我需得当面看着你的眼睛,确认你安全,才能真的放心。”
他向前自然地迈了一步,打破了惯常的社交界限,与沈巍然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寒风凛冽的跑道和远处在夜色中沉睡的北新城轮廓。
“我既然敢来,自然是有所凭恃。在你看来或许是龙潭虎穴,但对我而言,”他侧首,目光落在沈巍然紧绷的侧脸上,“有怀安你坐镇的地方,便是最安稳的通途。”
夜风拂动他长袍的衣角,他的话语微微一顿,再开口时,那份托付的意味变得沉甸甸的:
“更何况,我自信得过怀安。我敢将自身安危系于此地,是因为我信,怀安既能稳住这北地的万里河山,自然更能护得我林某人周全。这份信任,不独是对你个人,更是对你治下这片土地与百姓的信任。”
沈巍然心潮翻涌,感动与警醒交织。他喉结滚动,声音因紧绷而略显低哑:
“林公厚爱,魏然铭感五内。然则北地确非万全,日本人耳目遍布,旧派亦非铁板一块。林公千金之躯,亲涉险地,魏然…实在心中难安。恳请林公为大局计,还是…”
林正青抬手,轻轻止住了他未尽之言,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长兄般的责备:“听泊远说,为了凌汛之事,你已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怀安,为帅者,当知张弛之道。千斤重担,也需有铁肩来扛。铁肩若熬垮了,再好的局面也会瞬间崩解。”
夜风掠过空旷的机场,带来远处物资搬运的轻微声响。跑道灯的光芒映照着林正青平静而坚定的脸庞,也映照着沈巍然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此刻你忧心我的安危,我又何尝不担心怀安你的身体?”林正青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温和力量,“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暂时替你看着这北地的天。天塌不下来。就算真要塌,也得等你养足精神,咱们兄弟一起扛。”
沈巍然望着对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决心,知道再劝亦是徒劳,且这份深夜亲至的信任与支持,其分量重逾千钧。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郑重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既如此…林公厚意,魏然愧领。此地风寒,不宜久留。若林公不嫌简陋,还请随魏然回帅府暂歇。府中虽简,胜在安静,也便宜布置防卫。”
林正青闻言,脸上露出抵达此地后的第一个舒展笑容,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好。客随主便,但凭怀安安排。”
帅府的夜色比机场更为深邃。
高墙隔绝了大部分市声,只有巡夜卫兵规律而轻缓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庭院古树枝叶的沙沙声。
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勉强照亮青石铺就的路径。
林正青随沈巍然步入府邸,步履从容,目光掠过这座北方军阀权力核心的宅院。
建筑风格厚重,格局大气,虽无江南园林的精巧,却自有一种雄浑森严的气度。夜已深,除了必要的警卫和远处零星几处仆役房舍的灯光,大部分院落都已沉睡。
沈巍然正要引林正青前往最为僻静安全的东跨院,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由远及近,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大哥!大哥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