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廊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月洞门后拐了出来，正是沈知闲。

他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只随意套了件薄棉袍，头发还有些凌乱，他两天没见到大哥了，小脸上满是欣喜。

然而，当他猛然看清大哥身边还站着楚泊远和一位全然陌生、气度不凡的客人时，愣住了，清澈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自己这副急匆匆、衣衫不整的样子，会不会给大哥丢脸？大哥一定会责怪的…

他下意识要停下时，已经停不下来了。沈巍然和林正青的目光都已落在他身上。

他匆匆跑过来，脚下那小皮鞋来不及系好鞋带。

这皮鞋是回到帅府后，大嫂宋清韵特意让人给他置办的诸多“体面”行头之一。

柔软的小牛皮，精巧的系带设计，和他从前跟娘亲在小镇生活时穿的粗布鞋完全不同。

这鞋子好看，气派，也……有点陌生。尤其是那两根长长的鞋带，他总摆弄不好，往常都是伺候他的老妈子王妈细心帮他系成整齐的结。

今天听说大哥深夜回来了，他心里一急，趿拉着没系带的鞋就跑出来了，长长的带子一路拖在冰凉光滑的青石地板上。

此刻，他猛然看见生人，心慌意乱，下意识想停下后退，左脚却正好踩在了自己右鞋那根拖拽的鞋带上！脚下猛地一绊，小小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声还未完全出口，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电光石火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迅捷地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小身子。

沈巍然凭着过人的反应速度，一把捞住了险些摔个结实的幼弟。

他眉头微蹙，顺势将沈知闲整个儿提溜起来，手臂撑在他的腋下，像拎一只受惊的小猫崽，将他轻轻放落在回廊的栏凳上。

沈知闲惊魂未定，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大哥。

接着沈巍然极其自然地俯下身，单膝半蹲在弟弟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捻起那根沾了些尘土的皮鞋带。

“莽莽撞撞，跑这么急做什么？”沈巍然的声音温和又带着些许无奈，不似惯常的训诫口吻，“看看，鞋带散了也不知道？摔着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手下不停，很快就打好了一个结实又整齐的鞋带结。

系好后，他还顺手轻轻拍了拍沈知闲的小腿，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才直起身。

他才转向一直静立旁观含着一丝笑意的林正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介绍道：“林公，见笑了。这是舍弟，行三，名知闲。年纪尚小，顽劣不懂规矩，冲撞之处，还望林公海涵。”

他又低头，对仍有些发懵的沈知闲道：“知闲，这位是林先生，大哥的贵客。叫人。”

沈知闲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看看大哥，又怯生生地抬头看向那位被大哥称为“林公”的陌生人。

他慌忙站直了小身子，双手抱拳，认真地对着林正青作了个揖：

“林、林先生好。知闲失礼了。”

林正青将方才那短暂却生动的插曲尽收眼底。

位高权重、以冷峻铁腕著称的北地年轻统帅，于深夜归府的第一刻，竟是这般自然而然地俯身，为幼弟系紧鞋带。那动作里的熟稔与细致，与传闻中沙场点兵、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沈巍然，不太一样。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无妨。知闲是吧？名字很好。深夜还惦念兄长，是纯孝之心，何来失礼。”

沈巍然的目光在幼弟脸上轻轻扫过，转向林正青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林公过誉了，小孩子，不懂事。”

这句算是接受了对方含蓄的夸赞，他随即垂眸看向沈知闲，语气恢复了兄长式的平淡叮嘱：

“好了，回去歇着吧。夜里风硬，穿这么单薄就跑出来，仔细着凉。”

沈知闲如蒙大赦，连忙又对着林正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过身，这次学乖了，眼睛紧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溜烟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短暂的家常插曲过后，庭院重新被沉静的夜色笼罩。沈巍然抬手：“林公，这边请。”

他引着林正青，穿过几重月洞门，走向早已预备妥当的东跨院。此处庭院更为幽静，花木扶疏，平日里多是用来接待最紧要或最亲近的客人。

刚踏入东跨院的垂花门，便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已恭立在正屋前的石阶下。正是沈浩轩。

他显然与沈知闲的“偶遇”不同，是得了消息，知道大哥带了贵客回府，特意在此等候。

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沾染泥泞的军装，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姿笔挺，也是多少想弥补些自己白日里闯下的祸事。

见沈巍然引着客人进来，沈浩轩立刻上前两步，看清来人，沈浩轩的目光便定住了。

那人虽只一身简素长衫，可那通身的儒雅气度与深深刻在无数报刊上的眉眼轮廓，让他瞬间确认了身份。

他急趋两步上前，向着沈巍然恭敬垂首：“大哥。”随即转向林正青，不卑不亢：

“先生。”

林正青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沈浩轩身上。这青年眉宇间依稀可见沈家人的英气。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正待询问。

一旁的楚泊远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抢先一步，用一种玩笑般的语气开口道：“林公，这您可得认认，这是我‘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