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安危他日终须仗
沈巍然眼神微动。帅府祠堂，供奉沈家历代先祖及父亲沈其尧灵位，乃是家族最神圣私密之处，向来不许外人踏足，即便是韩靖邦等元老重臣，若无沈巍然亲自首肯，也绝难进入。
沈巍然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庭院中的古柏，发出沙沙轻响。他终于缓缓颔首，声音低沉：“林公有心，家父在天之灵，必感慰藉。请随我来。”
他没有唤任何侍从，亲自提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绢制灯笼，引着林正青，穿过重重院落，走向帅府深处那座最为肃穆的沈氏祠堂。
祠堂门前古木参天，夜色中更显幽深庄严。沈巍然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火与木料气息的肃穆感扑面而来。祠堂内灯火长明，映照着层层排列的沈氏先祖牌位。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烛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林正青整了整衣袍，神情肃穆。他接过沈巍然递来的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后退两步，竟对着沈其尧的灵位，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沈巍然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脸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以林正青如今的身份地位，行此大礼，意义非凡。
叩拜完毕，林正青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抬首望着沈其尧的灵位，清晰而沉重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沈公！晚辈林正青，今日贸然前来，一为祭奠您老人家在天之灵，二为……请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块垒吐出：
“白山台之变，是国家之殇，民族之痛！是日寇狼子野心，猖狂至极！更是我辈中国军人无能，未能护佑大帅您周全，致使您遭此毒手，英年早逝！”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切与愤懑，“此仇，绝非沈家一姓之私仇，乃是我全中国军人之奇耻大辱！是悬于我四万万同胞头顶的利刃！此仇不报，军人何为？国民何安？！”
字字铿锵，如同重锤，敲在祠堂的梁柱上，也敲在沈巍然的心头。
父亲被炸身亡的那一幕，北三省瞬间陷入的危机与悲痛，这些年强压下的仇恨与屈辱，仿佛被这一席话尽数点燃。
林正青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如炬，紧紧锁住沈巍然。
那目光里，再无半分在机场时的温和与在庭院中的闲适，只剩下滚烫的赤诚。
他将手伸入深蓝色长袍的内襟，极其郑重地取出一份折叠整齐、以明黄锦缎为封的帖子。
那锦缎在祠堂长明灯的映照下，流转着柔和却庄重的光泽。
他将帖子双手托起，递向沈巍然。
沈巍然目光微凝，接过那份尚带着体温的锦帖，缓缓展开。
帖内是林正青亲笔手书金兰贴：
安危他日终须仗，
甘苦来时要共尝。
落款处，并非任何官方印信，而是端端正正的亲笔签名：“正青谨立”。
旁边空出另一半位置，显然是留给另一位结拜兄弟签名之用。
沈巍然指尖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墨迹，感受着锦缎细腻的纹理，再抬头时，迎上林正青那双燃烧着期许的眼睛。
“怀安！”林正青见他已阅毕，上前一步，距离沈巍然不过咫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沈巍然拿着金兰帖的那只手。
“我年长你几岁，今日就托个大，斗胆喊你一声弟弟！”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你我今日结为兄弟，绝非为林、沈两家之私利交换，也非寻常结盟！”他盯着沈巍然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是为了在这山河破碎、道义沦丧的乱世，重新立起一个‘忠’字，一个‘孝’字，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义’字！是为我苦难的中国，寻一条血性男儿该走的路！你可愿意？！”
这一问，以国仇家恨为基，以兄弟大义为名，直接叩问沈巍然身为人子、身为军人的血性与情感最深处。
父亲的血仇，军人的耻辱，兄弟的义气……层层叠加，几乎让人无法喘息，更难以拒绝。
不等沈巍然回答，林正青握着沈巍然的手猛然收紧，目光变得更加逼人：
“我们既为兄弟，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为父亲报仇雪恨！将侵我国土、杀我父兄的日本人，彻底赶出中国！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九死一生，要与最凶残的敌人以命相搏！怀安，你敢不敢，跟我，走到底？！”
这第二问，他刻意强调了‘父亲’二字，将沈其尧之仇化为两人共担的血仇，也将个人情义瞬间拔高到民族存亡的抗战大业。
敢不敢？面对杀父之仇，国族之恨，身为军人，身为儿子，如何能答“不敢”？
沈巍然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能感觉到林正青掌心传来的热力，也能感受到自己血液中那被唤醒的沸腾与激荡。但他依旧强忍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回视着林正青，目光深不见底。
林正青似乎并不意外，他松开了手，但目光却未移开分毫。他缓缓侧身，抬起手臂，指向祠堂门外南方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屋宇，望向关内广袤而纷乱的土地。
“怀安，你看这天下！”他的声音变得恢宏而充满抱负，“关内诸侯，一如当年战国之群雄，各据一方，互不相让，为一己私利争战不休，置国家民族于不顾！内耗不止，如何御外侮？一盘散沙，怎敌强寇铁蹄？！”
他收回手臂，再次看向沈巍然：
“你我兄弟联手，你主北，我主南，整合力量，肃清内患，共平天下！而后，集全国之力，建设一个统一、强大、足以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新中国！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这重于泰山的担子，你沈怀安，愿不愿与我林正青，一同扛起？！”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古老的砖墙上，拉得很长。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在见证着这个可能决定国家未来走向的时刻。
所有的压力与风险，此刻都汇聚在沈巍然肩头。
他站在父亲的灵位前，面对林正青伸出的手，以及那三个重若千钧的问题。
沉默，在祠堂中弥漫，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