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甘苦来时要共尝
沈巍然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父亲的排位,移到林正青灼热而期待的脸上,最后,望向门外沉沉的、孕育着无数未知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不仅仅关乎个人,更将深刻影响北三省的未来,乃至这个国家的前行方向。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跃动的光影和林正青那三个问题沉甸甸的回音。
沈巍然沉默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正青那炽热的三问,而是缓缓转身,走向祠堂侧面的小几,那里备着清水、巾帕和常燃的线香。
他的动作沉稳,先净了手,用雪白的巾帕仔细擦干,然后重新抽出三柱檀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青烟笔直升起,带着沉静的香气。
他双手持香,再次面对父亲沈其尧的灵位,深深三揖,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与林正青先前所敬之香并立。
做完这一切,他才侧首,对着祠堂门外沉声吩咐:“取酒来。”
门外的侍从显然早已得到严令,不得靠近祠堂正殿,只在远处廊下候命。闻声立刻有人应了,脚步匆匆而去,片刻便捧来一个托盘,上置一壶烈酒,两只海碗。侍从将托盘放在门槛内,不敢踏入,便无声退下。
沈巍然亲自提壶,将两只海碗斟满。澄澈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映着烛光,仿佛两汪燃烧的液体。
他端起一碗,另一碗递给林正青。
然后,他重新转向父亲的灵位,双手捧碗高举过眉,声音沉凝而清晰,回荡在祠堂之中:
“父亲大人在上,不孝子巍然,今日在此,与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江宁国民政府主席林正青先生,”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义结金兰,誓为兄弟。自此,共扶社稷,同御外侮,生死相托,不离不弃。望父亲在天之灵,明鉴此心,佑我兄弟,涤荡妖氛,复我河山!”
此言一出,已不仅仅是回应林正青的个人提议,而是将这场结拜,郑重地置于父亲灵前,禀告先祖,与家族传承和父辈遗志紧紧绑定。
这既是对林正青最高规格的礼敬与承诺,也是在向父亲的英灵、向沈家的列祖列宗宣告。
林正青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沈巍然此举极为满意,更觉郑重。
沈巍然说完,放下酒碗,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
殷红的血珠立刻沁出。他面色不变,将指尖悬于自己那碗酒的上方,任由数滴鲜血坠入清澈的酒液中,缓缓晕开,如同一朵绽开的红梅。
林正青亦不迟疑,同样咬破指尖,将血滴入自己面前的海碗。
两人端起血酒。林正青率先向前一步,与沈巍然并肩而立,面向祠堂门外浩瀚的夜空,将酒碗高高举起。他此刻豪情激荡,声音朗朗,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慷慨激昂: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四方神祇,沈氏英灵共鉴!”
他侧首,与沈巍然目光交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诚与炽热:
“我林正青,今日愿与沈巍然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自此以后,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对外共御强敌,对内共定山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誓,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若有违此誓,心存异志,背信弃义,便叫我林正青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天人共戮之!”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混合着自己鲜血的烈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滚下,更激得他胸中豪情如火。
沈巍然看着林正青饮尽,眼中闪过复杂的波澜。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同样举起酒碗,对着父亲的灵位,也对着身边的“兄长”,沉声道:“巍然,亦如此誓。”
随即,他也仰首,将满满一碗血酒,尽数灌入喉中。
烈酒如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腹,带着血的微腥和誓言的重量,灼烫着他每一根神经。
饮罢,两人同时将空碗向地上用力一摔!
“啪!啪!”两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祠堂中格外响亮,瓷片四溅。仿佛象征着旧有的某些隔阂与猜疑,在此刻被彻底打破。
摔碗为誓,歃血为盟。
林正青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沈巍然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亲近:“好!好兄弟!”
沈巍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酒意与心潮澎湃,也抬手回握了一下林正青的手臂:“大哥。”
一声“大哥”,已然定下了名分。
祠堂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两人郑重而激昂的面容,也映照着沈其尧灵位上那双仿佛仍在注视着的威严眼睛。
香炉中,新旧线香的青烟缭绕在一起,不分彼此,缓缓升腾,融入祠堂梁柱间沉沉的夜色。
这一刻,在北方重镇帅府最深处的祠堂里,两位决定着南北局势、乃至未来中国命运的男人,以最传统、最郑重的方式,结下了生死盟约。
他们的血液已融于酒中,他们的誓言已上达天听、告慰先祖。
未来是携手并进共赴国难,还是同床异梦终成隐患?
此刻无人能知。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烛火与誓言交织的祠堂里,那份“生死相托,患难相扶”的兄弟之义,是滚烫而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