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大哥可没忘那松开的鞋带
林正青与沈巍然在祠堂歃血为盟后,两人移步至沈巍然那间挂满军事地图的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一壶浓茶。
他们对着北方错综复杂的局势、日本关东军的部署、内部旧派的掣肘、以及未来“易帜”统一的具体步骤与可能的风险,进行了一场深入而隐秘的彻夜长谈。
直至窗外天际泛起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两人才略显疲惫地止住话头。
天光未大亮,林正青便与楚泊远悄然离开了帅府,如同他们来时一般隐秘。
几架运输机引擎的轰鸣撕破拂晓的寂静,如同来时一般,载着那位南方巨擘与他的特使,也载着刚刚缔结的盟约,迅速没入铅灰色云层的深处,消失不见。
沈巍然只合衣在书房榻上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和脑中纷繁的思绪唤醒。
他用冰水抹了把脸,换上军装重新坐回司令部那张堆满文件的宽大书桌后。
公文、电报、会议、接见……一整日的忙碌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精确而冰冷地碾过时间。
直到傍晚,帅府书房内的气压,毫无征兆地,骤然低得令人窒息。
沈浩轩在外奔波整日,凌汛后的琐碎事务亟待梳理。
灾民的临时安置点是否妥当,分发的物资有无短缺,损坏的房屋何时能着手修补,安抚人心的同时还需提防别有用心者趁机生事。
虽顶着“戴罪之身”的微妙名头,头上那顶“无令擅动”的帽子因着韩靖邦在记者面前那番“深明大义、自毁庄园”的表态,已无人再公开提及。
待他终于将一日纷扰暂且理出个头绪,拖着被春寒与疲惫浸透的身体回到帅府。
他深吸了一口气,依着帅府多年铁打的规矩,径直往大哥沈巍然的书房走去,准备例行请安报备。
沈浩轩在门前略整了整因奔波而微皱的衣襟,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抬手,指节在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大哥,是轩儿。可以进来吗?”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恭敬。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沈巍然略显低沉的声音:“进。”
沈浩轩推门而入。
然后,他的目光瞬间被书房中央的景象攫住了...
只见三弟沈知闲,正孤零零地跪在书房中央光洁冰凉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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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短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小家伙双手高高举着一把沉重的红木戒尺,手臂微微颤抖。
小脸上泪痕交错,鼻头眼睛都是红的,显然刚经历过一场严厉的责罚,此刻还在无声地抽噎,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见到沈浩轩推门进来,沈知闲如同见到了救星,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委屈与求助的光芒,小嘴一瘪,抽泣声更明显了,举着戒尺的手也晃了晃,仿佛随时要支撑不住。
沈浩轩心头一紧。他虽然自己也常在大哥手底下“讨生活”,深知大哥治家之严,但看到幼弟这副凄惨可怜的模样,还是不免心疼。尤其是那红肿的痕迹,显然是下了重手。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桌后的大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哥,我回来了。今日去了下游几个村子,安置事宜已初步……”
“嗯。”沈巍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打断了他的例行汇报,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跪在地上的沈知闲身上,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沈浩轩都暗自打了个突。
“大哥,”沈浩轩试探着开口,小心翼翼地避开沈知闲求助的视线,只看着沈巍然,“不知……不知小弟是犯了什么过错,惹得大哥如此动怒?”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是关切大哥而非是为幼弟求情。
沈巍然将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吓得沈知闲又是一个哆嗦。
“犯了什么错?”沈巍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你问问他,自己这几日,可曾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他看向沈知闲,语气严厉:“先生前日布置的洋文单词,背熟了几个?昨日的算学题,错了几道?今日的国文课,又被先生点名了几次,说心不在焉?!”
沈知闲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把脑袋垂得更低,举着戒尺的手臂抖得更厉害,泪水又涌了上来。
沈巍然越说火气似乎越大:“整日里不知进取,得过且过!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这么大人了,连鞋带都系不好,险些当众摔个难看!我沈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沈知闲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瑟瑟发抖的幼弟:“我让你举着戒尺跪在这儿,不是单为罚你今日的懈怠!是让你好好想想,你如今吃的穿的用的,是哪来的?你顶着沈家三少爷的名头,在外代表的是谁?连最基本的仪容整洁、行事稳妥都做不到,将来还能指望你什么?!”
沈浩轩在一旁听着,几乎要忍不住嘴角那丝揶揄的弧度,起初还以为是寻常的课业不精惹祸,听到后来,心中渐渐明了。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大哥啊大哥,您这通雷霆之怒,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找了这么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前天夜里,林正青林公突然驾临时,小弟那冒失的一跤,和那双没系牢的皮鞋带子么?
沈浩轩心里又是好笑,又替小弟叫屈。大哥明明气的是那晚的“失仪”,偏要扯出这许多由头来,看小弟屁股上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红肿,怕是没少因为大哥这口“不便明言”的闷气,而多受了许多皮肉之苦。这顿打,挨得着实有些“冤枉”了。
沈知闲本就又疼又怕,强撑着举戒尺、听训斥,神经绷到了极致。此刻听到大哥不仅没有消气,反而因为二哥的到来,训斥得更凶更厉,他“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连日来的惊吓、方才的疼痛、此刻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化为这嚎啕的哭声。
双手一软,那柄沉重的红木戒尺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捡起来!”沈巍然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再次点燃,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
沈知闲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都被噎住了一瞬。
他抽噎着,连滚爬爬地挪过去。
颤抖着小手,将那戒尺重新捡起,高高举过头顶,手臂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沈巍然几步上前,一把夺过戒尺。
紧接着弯腰单手将哭得软绵绵的沈知闲像拎小鸡仔似的提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和哭叫,将他按趴在沙发的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