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郑伯克段于鄢
烛火猛地一跳。沈巍然没有应声,反而后退一步,在父亲沈其尧的牌位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这动作让沈辅臣的声音愈发激昂起来:
“小胜子,你说要易帜,老叔我几时拦过你?因为如今这北三省,是你当家了!外头人嚼什么舌根子,我不听,我沈辅臣的枪杆子,永远只认咱自家人!”
“可你要想明白,这‘易帜’讲的是政治!今天咱们能挂青天白日,明天若局势翻覆,北三省几十万条枪,也能另寻出路,良禽择木而栖,自古就是这般道理!”
他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痛心疾首:
“可结拜,那是私谊!是歃血为盟、对天对地对祖宗起誓,一辈子绑死的兄弟名分!!”
“林正青那个人我虽未深交,但观其行事手段,是重实利、善权谋、讲嫡系、求集权的主!
沈辅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沈巍然,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碾出来:
“你认他做大哥,一旦有了这层名分,他便成了你名正言顺的‘兄长’。届时,若他说的话你不听,他要走的路你不跟,天下人会如何看你?他们会戳着你小胜子的脊梁骨骂你背信弃义,骂沈家儿郎是首鼠两端的小人!古往今来,多少‘兄弟’反目成仇,刀兵相向?郑伯克段于鄢……你自己心里清楚!到那时,你连转圜周旋的余地都没有,连退一步都会被千夫所指!你这哪里是结盟?这分明是给你自己套上一副挣不脱的枷锁!
沈巍然抬起眼,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沉静却清晰:
“老叔,正因时局如累卵,才更需有肝胆相照的盟誓。易帜是旗号,结拜是人心。若只讲权宜,不讲信义,北三省与江宁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猜忌的纱。日本人要的,就是我们各怀心思,他们好从中取利!”
“你说的倒是轻巧!”沈辅臣猛地拍案,震得烛火狂跳。
“今日他需要你北三省的兵力鼎助,需要你这面率先‘易帜’的大旗以定天下人心,他自然可以是你肝胆相照、推心置腹的‘好大哥’!”
“可将来呢?!将来若咱们北三省的利益,与他江宁的大计有所冲突,若他需要拿你、或者拿咱们整个北三省去填别的窟窿,去平衡别的势力,你待如何?!你是以‘部下’、‘盟友’的身份据理力争,还是以‘结义兄弟’的身份忍气吞声,顾全‘情义’?!”
沈巍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依旧平稳:“既结兄弟,便是休戚与共。真有冲突,自当坦诚相商,寻求两全之法。若连这点互信都无,纵无兄弟名分,也不过是貌合神离,终难长久。”
“坦诚相商?两全之法?”沈辅臣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
“到那时,‘兄弟’二字,就是他套在你脖子上最要命的绞索!你争,是你不顾兄弟情义,忘恩负义;你让,是你断送父帅基业、辜负几十万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对不起三千万北地父老!你会被这份‘私谊’活活捆死,进退维谷,动辄得咎!”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见沈巍然仍跪得稳如磐石,眼中毫无动摇之色,那股积压的焦虑与怒火再也遏制不住。
“孽障!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沈辅臣低吼一声,猛地转身,伸手向供桌旁那根油亮的藤杖。
沈巍然见状抬手解开了军装外套的铜扣。
带着体温的厚重呢料从肩头滑落,被他仔细叠好,轻轻置于身侧冰冷的地砖上。
里面仅剩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布料下肩背的线条清晰而紧绷。
他重新挺直脊梁,垂下眼睫。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或屈辱,军装不承家法,这是军人的体面,也是他沈巍然此刻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尊严。
沈辅臣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怒意更盛,那藤杖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抽在了那毫无遮挡的背脊上!
“啪!”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惊心。
沈巍然身形微微一震,却连哼都未哼一声,只是将本就挺直的脊梁,绷得更紧了些。
沈辅臣眼中血丝密布,又是一杖狠狠抽下,藤杖撕裂空气的尖啸与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小胜子!你自小就是个走一步算三步的主,如今怎么反倒糊涂了!”
沈辅臣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藤杖每一下都带着积压的愤懑。
“这世上最忌讳的,就是把公事和私情搅在一起!林正青主动与你结拜,这就是一招极狠辣的棋!用一个名分,就买断你未来进退转圜的自由!”
“啪!”又一记重击落在肩背,沈巍然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撑住了冰冷的地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将一声闷哼死死压在喉咙深处,随即又缓缓挺直了脊梁。
“你醒醒!”沈辅臣痛心疾首,藤杖重重顿地,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在你父亲灵前发誓,忘了这糊涂事!易帜可以谈,那是为了国家大义!但这‘兄弟’名分,你心里必须看淡!”
他上前一步,浑浊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你首先是沈其尧的儿子!是北三省三十万军队的统帅!是这片黑土地上三千万父老的当家人!然后……才是什么人的‘兄弟’!”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沈巍然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深藏的答案,一句积压已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
“小胜子,你告诉老叔…是不是…是不是还在记恨你爹当年那么对你?你是不是…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他,把他拼命打下的这片江山,亲手…给断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