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拜寿
腊月十八,宜嫁娶,宜出行,宜祭祀。
这天还没亮透,宋清韵就起来了。她站在衣架前头,把那件京青色的长袍取下来,铺在案上,手里握着熨斗,一下一下,熨得很仔细。
那袍子是年初新做的,杭罗的面子,里头絮着薄薄一层丝绵,不显臃肿,却足够暖和。领口袖口滚着玄色的缎边,针脚细细密密的,是苏州绣娘的手艺。
其实她头一晚备下的,是那身将校呢的军装,那才是沈巍然出席正式场合常穿的。
笔挺的料子,锃亮的铜扣,肩上将星熠熠,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她熨了整整两遍,挂在衣架上,就等着今早替他换上。
可沈巍然起来,看了一眼那军装,只说了句:“换件长袍吧。”
宋清韵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穿军装去拜寿,那是司令给下属的面子,穿长袍去,是晚辈给长辈的礼数。
韩府今日高朋满座,多少双眼睛都盯着。
穿军装去,旁人看在眼里,便是沈巍然端着司令的架子,来给韩靖邦下马威。可穿长袍去,是沈巍然以晚辈的身份,登门贺寿,谦逊,周全,滴水不漏。
她没多问,只点点头,便去取那件京青色的长袍。
此刻蒸汽从熨斗底下升起来,氤氲着,把她的眉眼晕得柔柔的。
沈知闲迷迷糊糊被人从被窝里捞起来时,眼睛还没睁开,衫子就套上了身。
温热的帕子覆上脸,左右揩了两下,才算醒了神。紧接着,一件新做的枣红色棉袍裹上身,外头又罩了件对襟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蓬蓬松松的,团在颈间,瞧着就暖和。
陈伯低了头,一粒粒替他扣好盘扣。扣完退后两步,眯着眼上下端详起来。
那小袄裁得合体,把人衬得腰背笔挺。唯独领口那一圈白毛,茸茸地围住一张小脸,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眼清隽。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挑着,似笑非笑的;那鼻梁、那嘴唇、那下颌的弧度...
陈伯看着看着,忽地怔住了。
这孩子,越长越像那个人了。
像极了当年的八姨太云袖。
他记得那年,也是腊月里,云袖夫人刚进帅府不久,穿着一件月白缎面的小袄,领口也是一圈雪白的兔毛。她从回廊那头走过来,雪落在她发间,她抬手轻轻拂去,像是画里头走下来的人。
想当年云袖夫人唱《贵妃醉酒》,扮上戏妆往台上一站,满城的公子哥儿把银元往台上扔,扔得台板噼啪响。也难怪大帅一掷千金给她赎了身纳进府里。
如今她不在了,却留下这么个小东西,穿着新袄子站在他跟前,那眉眼,那神态,竟恍惚是那个人又回来了。
“陈伯?”沈知闲仰起脸看他。
陈伯回过神来,弯腰替他理了理领口那圈兔毛。那毛软软的,触在指尖,像碰着一团云。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小爷穿这个,好看得很。”
那雪白的兔毛衬着那张小脸,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朵红梅。
“陈伯……”沈知闲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去哪儿啊?”
“今儿个韩府老太爷七十大寿,全家都去。”陈伯替他拍了拍他身上的褶子,“小爷去了可得懂规矩,不许乱跑,不许瞎说话,别惹大爷不痛快,记住了?”
沈知闲点点头,脑子还迷糊着,只听见“寿宴”两个字。他想起上次跟大哥去吃酒席,席上有道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金黄的,浇上糖醋汁,滋啦一声响,好看又好吃。
他咽了咽口水,精神了些。
正院里,沈浩轩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进来,身上的大氅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进门的时候,沈巍然正站在穿衣镜前,由着宋清韵替他整理领口。
“大哥。”沈浩轩喊了一声,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
沈巍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清韵手上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替沈巍然理着那根本就已经很平整的领口。
沈浩轩看了一眼宋清韵,又看了一眼大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说。”沈巍然的声音淡淡的。
沈浩轩咬了咬牙:“大哥,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今天的寿宴,韩靖邦给你安排的座次……”
他顿住了,那后半句话,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有话就说!”
沈浩轩沉默了一瞬,终于说出那两个字:
“偏厅。”
书房里静了一瞬。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响了一声,格外刺耳。
宋清韵的手停住了。
她站在沈巍然身后,望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的,看不出喜怒。
沈巍然没回头。他只移开眼,往窗边走去。窗棂半开着,腊月的风挤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天光底下,澜沧江横在天边,灰蒙蒙的一道,蜿蜒着往南去。江面是早被冻住了,白茫茫的,瞧不见流水,可他瞧得见那年冬天,冰面上炸开的炮火,瞧得见一个个倒下去又爬起来的人影。
北新城就铺在窗下,灰瓦连绵,炊烟袅袅。城南的城墙,城北的炮台,东关外的老营盘...
这座城,他守了整整十年。
是他父亲一枪一炮打下来的城。
是他一寸一寸守到如今的城。
划过那些他熟悉的山川、河流、关隘,那些他父亲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土地。
“去吧。”沈巍然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小辈的,坐哪都一样。”
沈浩轩猛地抬起头:“大哥!那可是偏厅!他韩靖邦算什么东西,敢这么折辱你!”
“浩轩!”
沈巍然没有回头,只两个字,就把沈浩轩满肚子的话全堵了回去。沈浩轩站在那儿,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沈浩轩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下去,闷声道:“要去大哥你去吧,反正我是坐不进去那偏厅。”
沈巍然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不去?”他说,语气倒比方才松快了些,“不去拉倒。省得莽莽撞撞的去了乱说话,给我添麻烦。”
沈浩轩被这话噎得一愣,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站在那儿,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大哥!”
沈巍然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门口。
沈知闲正从那边走过来。
那小小的身影裹在枣红的棉袍里,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把一张小脸衬得越发唇红齿白。
他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可那眼睛亮晶晶的,像两丸黑水银,正往屋里瞅。
沈巍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恍惚了一瞬。
“小宝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过来。”
沈知闲乖乖走过来,仰起脸望着他,那眼睛黑漆漆的,亮亮的,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宝儿跟大哥去好不好?”沈巍然低头看他。
沈知闲点点头,声音又乖又软:“好,大哥去哪我去哪。”
沈巍然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顺便瞥了沈浩轩一眼。
出门的时候,沈巍然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福特轿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口。引擎轻轻震动着,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气,散在腊月的风里。
沈浩轩别别扭扭地坐在驾驶位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却望着别处,一副“我可不是自愿来的”的模样。
见沈巍然出来,嘴里嘟嘟囔囔的:“韩靖邦那各路人马鱼龙混杂,你带着副官卫兵进去反而落人口实。还不如我跟着去,好歹是自家兄弟,跟着进去也不算逾矩。”
沈巍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可沈浩轩知道,大哥这是领情了。他别过脸去,装作专心致志地看后视镜。
副官李承宗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枪套的皮带,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拿眼睛望着沈巍然。
沈巍然看了他一眼:“你带两个人,坐后面的车。不远不近跟着就行。”
李承宗立正,脚跟一并:“是。”
那声音短促有力,像是把这几个字咬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的。
李承宗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
沈巍然弯腰钻进后座,坐到右边。那是他惯常坐的位置,透过车窗能看见外头的一切,下车时也方便。
宋清韵随后上车,坐到左边。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头罩着同色系的斗篷,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耳边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像每一次陪沈巍然出席正式场合那样。
沈知闲自己走到前面,拉开车门,爬上副驾驶。
坐定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大哥和大嫂,又乖乖转回去,端端正正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沈浩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今儿个倒乖。”
沈知闲没敢接话,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走吧。”沈巍然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沈浩轩踩下油门,车子轻轻一震,缓缓驶出帅府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低的沙沙声。后面不远处,另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影子。
一行人往韩靖邦府邸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