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拜寿2
韩靖邦父亲的寿宴,场面大得吓人。
韩府新宅坐落在北新城东,依山而建,五进的大院落,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从一里地开外,车马就堵得水泄不通。轿车、马车、黄包车挤成一团,车夫们吆喝着,牲口打着响鼻,四平街都没这么热闹过。
沈巍然的车驾夹在车流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沈浩轩把着方向盘,眼睛却一直往两边瞄。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却微微绷着。
这路堵成这样,要是这时候有什么危险……
他脑子里过着那些最坏的情形,嘴上却不肯闲着:
“嗬,这场面可真大。”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外头那些车马,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压住。”
沈巍然没接话。
沈浩轩又从后视镜里瞄了大哥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胆子大了些,继续贫嘴:“大哥,你说韩老狗今儿个穿什么?军装还是便装?”
后座传来沈巍然淡淡的声音:“你猜。”
沈浩轩眼珠子一转:“要我说,他八成穿便装。他是总参议,你是司令,万一你穿军装来了,军衔比他高,那不是打他的脸吗?可谁想到你穿长袍了……”
沈浩轩有道:“穿军装,那是告诉您,他是北军的人,咱们平起平坐;穿便装,那是告诉您,今儿个他是主家,您是客,得按他韩府的规矩来。”
沈巍然没吭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宋清韵坐在后座,静静地听着。她侧过头,看了沈巍然一眼。
沈巍然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那些缓缓后退的车马行人,车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宋清韵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温温软软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
沈巍然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她。
宋清韵回望着他:“不管他是谁,你是沈巍然。”
沈巍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句话,让宋清韵恍惚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年,老帅沈其尧让沈巍然整军,裁撤了一批吃空饷的旧部。那些人怀恨在心,趁着夜色,偷偷摸进了沈巍然在驻地的临时居所。
那时候她也在。她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她听见外头有动静,还没反应过来,沈巍然已经站起身,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姐姐别怕。”他把她往内室推,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外面有我。你把门锁好,别开。”
她被他推进内室,门板在她身后关上。
她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外走,然后,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喝:
“老子沈巍然!冲着我来!”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惧意,像一杆枪,直直地戳进夜色里。
然后是枪声。
砰砰砰的,一阵接一阵。
她躲在门后,双手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在外面。
后来枪声停了,门外传来三下轻轻的敲击。
“姐姐,没事了。”
她扑到门边,手抖得厉害,拉了几次才把门闩拉开。门开的一瞬,硝烟味扑面而来,看见他站在门口,袖子被子弹擦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迹。
可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望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抱了抱惊慌失措的她,说:“别怕,有我呢。”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辈子,她跟定这个人了。
这个人,值得依靠,值得跟随。不管前头是什么,跟着他,就什么都不怕。
沈巍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那只手凉凉的,可握在掌心里,却让她心里头暖暖的。
车又往前挪了一截,终于挪到了韩府门口。
沈浩轩踩下刹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大哥,到了。”
沈巍然点点头,推开车门。
他刚跨出车门,就看见一群人从旁边走过去。
七八个日本军官,簇拥着往里走,为首的那个,他认得,是关东军的山本联队长,前几天刚在城外搞过什么“攻城演习”,炮声震得北新城的窗户纸都跟着抖。
那人也看见了他。
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便转身进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沈巍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他望着那群人的背影,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日本人最近已经不装了。
以前还在他和韩靖邦中间摇摆不定。韩靖邦有日本陆军学院的背景,说话办事也比沈巍然好沟通。可沈巍然是名正言顺的北三省之王,只要他在,日本人就绕不开这个坎。
可自从他力主易帜之后,沈巍然的态度太清楚了。日本人也不想再装什么亲善了。关东军的演习一场接一场,炮声震得人心慌。
他们这是在告诉他:你选错了路。
沈巍然收回目光,伸手扶了宋清韵一把。
沈知闲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乖乖站在大哥身侧。
沈浩轩把车钥匙扔给门口的迎宾,大步流星跟上来。
大门口迎客的是韩靖邦的侄子,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绸面长袍,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沈司令!沈夫人!哎呀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一边拱手作揖,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那笑容殷勤得很,可那眼神,却总像是在打量什么。
沈巍然点点头,没多说话,抬脚跨进门槛。
韩府里头,比外头还热闹。
五进的大院落,张灯结彩,红烛高烧。正厅那边传来锣鼓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是京戏,《龙凤呈祥》。院子里人来人往,穿长袍马褂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说笑笑,觥筹交错。
沈巍然一行人从廊下走过,穿过一重月亮门,往正厅方向去。
路过偏厅的时候,沈浩轩往里瞄了一眼。
那偏厅也不小,摆着七八桌酒席,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都是些穿寻常衣裳的,想必是那些不够格进正厅的宾客。
沈浩轩收回目光,没吭声,只是把脚步加快了些。
正厅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人声鼎沸,恭贺声此起彼伏。那声音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沈巍然在门口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的唱名声忽然变了调。
“北三省边防军司令长官——沈司令,到——!”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记锣,敲在正厅里头。
满厅的喧哗,像被一刀切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沈巍然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槛。
他今日穿着这身长袍,衬得人身形修长,儒雅中透着一股矜贵之气。没有将星,没有佩刀,没有那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只是一个晚辈,来给长辈拜寿。
可他就那么往那儿一站,满厅的人,竟无一人敢小觑。
宋清韵紧随其后,身着一袭藕荷色暗纹旗袍,外罩同色系斗篷,斗篷边缘缀着银灰色的狐毛,衬得人端庄温婉。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可那眉眼之间,自有一股端凝之气,让人不敢亲近。
沈浩轩跟在后面,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衬着雪白的立领衬衫,脚上的牛津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地上咔咔作响。他那张脸板着,目光往厅里一扫,活像一只护食的狼犬。
沈知闲走在最后头。
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可那眼睛却忍不住往四下里瞄。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亮晶晶的杯盏,那些他看不懂的笑脸,他悄悄地打量着,又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地跟在大人后头。
正厅正中,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韩老太爷。
老人家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团花寿袍,满面红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端坐在那儿,受着宾客的轮番叩拜,时不时点点头,说几句“好好好”,气派得很。
韩靖邦立在父亲身侧,一身藏青色长袍马褂,含笑应酬着来来往往的宾客。
他身后站着常宝坤等心腹,前呼后拥,好不威风。那架势,俨然一副“半个北三省之主”的模样。
沈巍然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在他身后那些人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像只是随意一瞥,却让那些人脊背生寒。
韩靖邦也看见了他,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迎上前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沈司令亲自来,蓬荜生辉啊。”
这话听着恭敬,但“沈司令”三个字,在这满厅都是“杨总参”的声音里,显得格外单薄。
沈巍然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笑:“杨总参客气。老太爷大寿,晚辈理当前来磕头。”
一个叫“沈司令”,一个自称“晚辈”。
这一声称呼里,多少机锋,多少试探,都在里头了。
厅里那些目光,悄悄地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转着,像一群窥伺的麻雀。
韩靖邦哈哈一笑,伸手往正厅深处一指:“沈司令太客气了!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请。”
他嘴上说着往里请,那手却只是虚虚地一指,脚下纹丝没动。
沈巍然点点头,抬脚往里走。宋清韵跟在他身侧,步履从容。
沈浩轩跟在后面,眼睛却一直在韩靖邦身上打转,那目光冷冷的,像两把刀。
沈知闲乖乖地走在最后头,两只眼睛却忍不住往正厅正中那张太师椅上看。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大人们,一个个笑眯眯的,可他总觉得,那些笑跟陈伯的笑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
有点怪。
正厅里,那些日本军官正和几个北军将领站在一处,端着酒杯,说说笑笑。沈巍然一行人从旁边路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说话。
那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轻飘飘的,仿佛他只是几个寻常宾客中的一个。
沈巍然脚步未停,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
正厅深处的座位上,那几个日本军官的目光追着他走了几步,又收了回去,落在手中的酒杯里。
那酒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荡漾。
韩永兴坐在太师椅上,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位北三省最高统帅。
那笑容堆在脸上,层层叠叠的,像腊月里积起来的雪。
他端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捻着胡须,微微眯着眼,目光从沈巍然身上扫过,又从宋清韵身上扫过,那目光里有几分受用的得意。
他是韩靖邦的父亲,可他一辈子没当过官,没掌过权,只是个寻常的乡绅。以前见了县长都得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给帅府送节礼,门房收了,连句回话都没有。
可今天,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北三省的最高统帅,亲自登门给他拜寿。
他这辈子,值了。他目光里还有几分居高临下。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沈巍然站定。
满厅的目光,像无数根针,齐刷刷扎过来。
沈巍然恍若未觉。
他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那京青色的长袍垂下来,遮住了膝盖,遮住了腿,遮住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
然后,他一撩衣袍。
双膝跪地。
(终于写到这段了,我两个月前脑子里就有画面了,最近灵感大爆棚!今天更很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