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三叩首

第176章 三叩首

沈巍然这一跪,跪得不疾不徐,行云流水。

撩袍、屈膝、落身。一气呵成,袍角铺开在青砖上,纹丝不乱。腰杆挺得笔直,脊梁骨里像贯着一杆枪。低眉垂首之间,竟有种骨子里带出来的风仪。

仿佛他不是在跪一个乡绅,而是在替这北新城,替这满堂的人,向一个时代行礼。

宋清韵也随之跪下。她跪在他身侧,那藕荷色的旗袍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斗篷的边缘轻轻垂落在地上。

她跪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温婉娴静。

满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那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些转着的眼珠子,定住了,一动不动。

这是“大礼”。

在旧式礼仪里,只有至亲晚辈,或身份悬殊者,才行此大礼。寻常的宾客拜寿,作个揖,道声贺,便已足够。

可沈巍然跪的是三叩首。

论公,沈巍然是北三省最高长官,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国民政府任命的封疆大吏。韩永兴无官无职,一介布衣。

论私,他虽是晚辈,但并非直系血亲。以他的官职地位,原本也只需作揖便是给足了面子,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可他跪了。

他跪得笔直,脊梁骨一节一节的,撑起那一袭京青色的长袍。

“晚辈沈巍然,携妻沈氏,弟浩轩、知闲,为韩老太爷贺寿。愿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一叩首。

这一叩,不是拜韩永兴,而是借着拜寿,为北三省边防司令部,跪韩靖邦。

易帜之后,韩靖邦拒收任命书,再没踏进司令部半步。他这个后生晚辈,只能用这一跪,给他一个台阶,送上一份无可挑剔的诚意,承认他在北军的地位。

只要能让韩靖邦这口气顺下来,他沈巍然跪一跪,又算得了什么?

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青砖的凉意从眉心渗进来,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宋清韵和身后的沈浩轩沈知闲也随之俯身叩首。

二叩首。

这一叩,是为四十万官兵拜北军旧将。

胡占魁、周景林、刘德山...那些跟着父亲打江山的老派将领们,此刻都在看着。

他们或许没有站在韩靖邦那边,但他们都守着一个“理”字,晚辈对长辈的礼数,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需要看见那个在北新城头换了旗的年轻人,并没有因为那一纸通电,就把老北军的根忘了。

他们要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在老帅灵前接过印信的晚辈,还是那个见了叔伯知道低头、见了长辈知道下跪的孩子。

哪怕他如今已是封疆大吏,哪怕他背后站着江宁政府,在这北军的堂上也先是个“自己人”。

只要他们心里那杆秤还平着,北军就不会四分五裂。

四十万人不用枪口相向,不用兄弟阋墙,不用在这乱世里,再添一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血光之灾。

沈巍然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后背却挺得笔直。

这一跪,值了。

三叩首。

这一叩,是为北三省三千万父老求一隅安宁。

窗外,是北新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澜沧江,是绵延千里的关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白山黑土。

江对岸,关东军的探照灯正划破夜空,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只要今天这一跪,能让日本人看见北军还是铁板一块,沈巍然和韩靖邦,还是“一家人”。能让关东军的将官们掂量掂量...

那三千万百姓就能再多过几年安生日子。那些窗子里的灯火就能继续亮着,那些孩子就能继续长大,那些老人就能继续晒太阳、唠闲嗑、含饴弄孙。

他沈巍然个人的脸面,个人的得失,个人的委屈,和这三千万生灵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这片白山黑水,他可以愿意燃尽自己,也愿意一寸一寸、慢慢地烧...

三叩首毕,沈巍然伏在地上,纹丝不动。

满堂寂静。他缓缓直起身,那目光平静地望着太师椅上的老人,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

仿佛在说:

韩叔,我跪完了,该您选了。

沈浩轩和沈知闲跪在他们身后,跟着大哥一起磕了三个头。

沈浩轩憋着一口闷气,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脸都涨红了。

他本没想着跪,来都是给韩靖邦那老东西面子,凭啥还给他爹磕头?

可大哥跪了,他也不能站着。

他跪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是要把那砖看出一个洞来。他在心里骂了一百遍韩老狗,骂他倚老卖老,骂他不知好歹,骂他...

“好好好,快请起,快请起!其尧贤侄在天有灵,见你们兄弟这么出息,也该欣慰了。”

韩永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笑眯眯的,慈祥得很。

贤侄。

沈浩轩耳朵里像被扎进一根刺。

他爹是大帅,是打下北三省的沈其尧。这老东西算什么东西,敢叫他爹“贤侄”?

他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大哥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笑容未变,正伸手搀扶大嫂。

那笑容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沈浩轩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

那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目光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往四周一扫,像两把刀。将那些探究的目光一个个瞪回去。

沈知闲没注意到这些。他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锦盒,恭恭敬敬地递到韩永兴面前。那小身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举得高高的,锦盒稳稳地托在掌心。

他记得大哥教过的,递东西要双手,要举过头顶,要低着头,不能直视长辈。

韩永兴接过锦盒,随手打开。锦盒里躺着一对上好的百年山参。那山参根须完整,须子又细又长,参体粗壮,上头还系着红丝线,那是前朝进贡才有的佳品。

韩永兴捻起一根,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笑着点点头:

“好好,有心了。”

他把山参放回盒里,递给旁边的仆人,目光在沈浩轩和沈知闲脸上扫了扫,笑呵呵地问:

“这伶俐的小童是……令弟?”

沈巍然点头:“是。幼弟知闲,带他来给老太爷磕个头,沾沾寿星的福气。”

韩永兴那目光在沈知闲脸上停了一瞬,笑得越发慈祥:“好好,好孩子。”

沈知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青砖。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往前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韩永兴那张笑呵呵的脸。

那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让他想起过年时街口杂货铺的胖老板,收他钱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他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礼毕,门外的唱名声再次响起.

“沈司令——偏厅奉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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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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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三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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