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金丝雀

第177章 金丝雀

“沈司令——偏厅奉座——!”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绳子,把满厅的喧嚣又拽了回来。

沈巍然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

韩靖邦这时走过来,拍了拍沈巍然的肩,笑得热络:“怀安,辛苦辛苦。老太爷高兴,你们这份心,他领了。回去坐着,多吃多喝,别拘着。”

真的像叔叔对子侄一般。

他说着,目光已经飘向正厅里那桌日本军官,那边有人正冲他招手。

沈巍然笑着点头:“韩叔您忙。咱们自己人,不用招呼我。”

那声音虽不大,可在满厅的热闹里,却格外清晰。

有下人过来引路。沈巍然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有劳。”

便转过身,随着引路的仆人,往正厅一侧走去。宋清韵跟在他身侧,步履从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沈知闲悄悄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宋清韵后头。

只有沈浩轩没动,他站在原地,不懂为何大哥要忍让至此,望了望正厅深处那几桌热热闹闹的日本军官,手已然攥成了拳头。

“浩轩。”宋清韵回过头,轻轻喊了一声,那声音温温软软的,却把他从那股戾气里拽了出来。

沈浩轩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却没再往偏厅走,转身,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去。

引路的仆人愣了一下,想拦又不敢拦,只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

沈巍然没有看他,跨进偏厅的门槛时,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他走得稳,走得从容,走得就像走进自家正堂。

那京青色的长袍角轻轻摆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脸上的笑容依然妥帖地挂着,眼睛依然平静地望着前方。

可这偏厅,到底是偏厅。

屋子是正的,朝南开着窗,可进深比正厅浅了丈余,梁也矮了半尺。就连透过来的光,就是不如正厅那般敞亮。

宋清韵的目光从那些酒席上掠过。

厅摆着七八桌酒席,坐的都是些远亲、地方小吏、不太重要的宾客。有人正低头吃菜,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

“沈司令。”

“沈夫人。”

那声音乱糟糟的,有的高有的低,可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沈巍然点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仿佛这偏厅本就是该坐的地方。

引路的仆人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一桌,点头哈腰地请他们入座,然后退了下去。

沈巍然坐下,偏厅里的那些宾客,此刻都端着杯子围过来了。

若是放在平时,这些人是断不能在酒席上挨着沈巍然的边儿,身份差着一大截呢,敬酒都递不到跟前。

可今日不同,沈巍然坐了偏厅,他们便有了由头,有了机会,有了这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照面。

一个个满脸堆笑,躬着身子上前,说着吉祥话,敬着酒,然后心满意足地退下去。

那笑容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或许是巴结,或许是试探,或许是“今日总算见着了”的那点得意。

沈巍然一一起身还礼,一一以茶代酒,一一笑着点头。

笑容始终没变过。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也让人看不出半分深浅。

宋清韵坐在他身侧,替他挡掉那些过于殷勤的劝酒,替他应酬那些拐弯抹角的问话。她做得不动声色,温温婉婉的,刚好能让人把话接住,又刚好能把话放下。

就在这觥光交错间,偏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往这边走。

那棉袍灰扑扑的,浆洗得发白,却偏偏在领口别了一枚镶银边的徽章,是北军后勤处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放在平日里连司令部的门房都进不去。

“沈司令!”他远远就拱手作揖,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久仰久仰!在下姓周,在后勤处混口饭吃,韩督办那边挂个名儿。今日得见司令尊颜,三生有幸!”

沈巍然微微欠身还礼:“周先生客气。”

那周先生几步走到桌前,端着酒杯就要敬酒。

他嘴里说着恭维的话,那眼睛却一刻没闲着,往桌上那些菜碟里瞄,往沈知闲脸上瞄,那目光转来转去,滴溜溜的,像一只钻来钻去的老鼠,生怕漏了哪处能叼走的东西。

沈巍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他碰了碰。

周先生一饮而尽,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脚底下却没动。

他把目光落在了沈知闲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出声:“这位就是沈司令的小兄弟吧?好相貌,好相貌!这眉眼生得,啧啧……”

沈知闲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睛,没接话。

周先生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偏偏那声音又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说起来,令弟这相貌,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人接话。偏厅里那些宾客,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聚过来。

周先生满意地笑了:

“我年轻时可是见过令堂的。当年云袖姑娘在梨园行唱戏,那可是京城第一花旦,扮上戏妆往台上一站,满城的公子哥儿把银元往台上扔,扔得台板噼啪响。后来被老帅赎了身,私藏进帅府里,那可就再也见不着喽,金丝雀儿似的,养得精细,可惜咱们这些人,也就只能念念当年的风采了。”

他说着,又拿眼去瞄沈知闲,啧啧两声,笑得更殷勤了:

“今儿个一见小公子,我算明白了,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子’。这眉眼,这鼻梁,活脱脱是从云袖姑娘脸上拓下来的。长得跟女娃娃一样漂亮,想必也得了令堂的真传吧?难怪老帅当年一掷千金,那样的美人,换谁都得动心呐。”

他的声音不小,偏厅里的人纷纷停下筷子,往这边看。

正厅里也有人听见了,端着酒杯探头张望。韩靖邦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品着酒,好整以暇地往这边睨过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知闲的脸腾地红了。

他最恨别人说他像女孩,最恨别人说他漂亮,更恨这些人提起他娘时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黏腻腻的,像狗舌头往人脸上舔。他知道那眼神里藏着他听不太懂却本能觉得恶心的事。

要是平时,他早就按二哥教的,把帅府的招牌搬出来,把大哥的官衔摆出来,狐假虎威地吓他们一吓:“你们算什么东西?”

保管把这些人都噎回去。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大哥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都跪在青砖上,大哥都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周先生见他不吭声,胆子更大了些,凑上前去,笑嘻嘻地起哄:

“小公子长得这么像云袖夫人,跟画上画的美人儿似的,想必也能唱一段吧?咱们这些人,可都眼巴巴盼着呢。自从云袖夫人被老帅藏起来之后,多少年没见过那么美的花旦了。来来来,给大伙儿唱一段,让大家开开眼!”

沈知闲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听见有人说他小娘,说金丝雀,说赎身,说京城第一花旦……那些词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得他眼眶发酸。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盯着眼前的碗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不该拍桌子,该不该瞪眼睛,该不该把那套在帅府里练了无数遍的“威风”摆出来。

周先生越发得意了,他端着酒杯,往前又凑了一步,那酒气都快喷到沈知闲脸上了:

“怎么?小公子不给面子?没关系,随便哼哼两句也行啊,让大伙儿听听,云袖夫人的儿子,嗓子是什么成色...”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沈知闲的肩上。沈巍然站起身,把他往身后挡了挡。

“周先生抬爱了。”沈巍然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笑,声音平平淡淡的,“幼弟年幼,没学过戏,唱不了。”

周先生还要再说什么,沈巍然已经端起了茶杯,目光从那张堆笑的脸上扫过。那目光不重,却压得周先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若是今日寿宴不够热闹,缺个唱曲儿助兴的...”沈巍然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偏厅正厅的人都听见,“巍然可以唱一段,给老太爷助兴。”

满堂一静。

沈巍然虽然是说给眼前这个人听的,目光却越过他,越过偏厅里那些错愕的脸,直直落在正厅的方向,落在太师椅上那个端着酒杯、好整以暇看过来的韩靖邦身上。

说着,便站起身。

那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脸上的笑僵住了。沈巍然明明脸上还带着笑,却让他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平日里连韩靖邦跟前都凑不上去,今日不过是揣摩上意,想着替韩总参出口气、探探路,往后好攀上高枝儿。

可他再蠢也知道,沈巍然真要唱了,这寿宴就砸了,这梁子就结死了。而他,一个小小的科员,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沈、沈司令……”他忙不迭地改口,脸上堆出比刚才更殷勤十倍的笑,“误会误会!小的喝多了,口无遮拦,口无遮拦!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小的计较……”

沈巍然像是没听见。

他抬手,慢慢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那动作不疾不徐,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自家厅堂里准备干点什么活计。

眼睛却始终看着韩靖邦。

满堂寂静。

偏厅的人不敢动。正厅的人停住了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巍然和韩靖邦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对峙。

韩靖邦端着酒杯,没说话。

沈巍然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

“嘭!”

一声巨响,震得满屋子的人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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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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