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消失的弹壳
一个时辰前。
沈浩轩是拂袖而去的。他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那身影消失在韩府重重叠叠的月亮门后头,活像真的被气跑了。
可他没有真的离开。
寿宴上各方人马都有,日本人、关内来的代表、北军各师旅的头头脑脑、韩靖邦的心腹爪牙……他大哥在那儿坐着,他哪儿能真走?
他绕了一圈,从侧门又摸回来,眼睛跟刀子似的,往四处剜。
韩府大得很。
五进院落,东西跨院,后头还套着花园、下人们住的偏房。沈浩轩眼睛一刻没闲着,目光跟刀子似的,往四处剜。
哪条路通向哪儿,哪儿有门,哪儿有墙,哪儿的窗户能翻进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这是这些年的老习惯了,他管着卫队旅,直接负责大哥的安全,走到哪儿都得先把路数摸清楚。真要有什么事,闭着眼睛也能把人带出去。
溜了一遍,最后他在马厩对面的墙根底下站住脚。
大门侧边的马厩,本就是方便宾客车马出入的地方,人来人往,最不惹眼。
他躲在柱子后面,正好也能挡住那些来来往往的目光。
他从怀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散在风里,他身子往墙上一靠,一条腿微微曲起,活像个应酬累了躲出来透口气的小少爷。
可那双眼睛却穿过马厩的木栅,穿过院子里稀疏的灯火,一直盯着偏厅那边的动静。
就是在这时,那灰布棉袍的周先生,正端着酒杯往偏厅走。沈浩轩本来没在意,一个小科员罢了。
可那人的话却让沈浩轩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然后他看见大哥站了起来,看见大哥把沈知闲往身后挡了挡,听见大哥说:“巍然可以唱一段,给老太爷助兴。”
他知道大哥这是要干什么,因为那个小东西被人欺负了,因为那些话戳到了大哥心里最碰不得的地方。
沈浩轩想冲出去。他想冲到那姓周的跟前,一把揪住那灰扑扑的领口,把他那张堆笑的嘴脸按进酒碗里。
可他不能,满堂的人都看着。他要是冲出去,那就是当众给大哥丢脸,也会把大哥所有的安排全都搅乱了。
思索间,他看见了马厩里挂着几盏风灯,灯油满满的,灯芯烧得正旺。
他掏出那只有巴掌大小的静音手枪,瞄准了马厩里那盏风灯的链条。
“噗。”
一声轻响。
链条断了,风灯掉下来,落在干草上,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来,干草烧得噼啪响。
那两匹马被火光惊着,猛地扬起前蹄,挣断了缰绳,嘶鸣着冲了出去。
沈浩轩把手枪收回怀里,看着那两匹马撞碎门板,冲进寿宴的方向,蹲在暗处,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绕了个大圈,从另一边往寿宴那边跑,脸上也换了一副惊慌焦急的神情。
等他冲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大哥翻身骑上那匹枣红马。
他骂了一句,冲向那匹黑马。
接下来的事,所有人都看见了。
而现在,火灭了,马制住了,寿宴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可弹壳找不到了……
他心里一沉。
这把枪是楚怀远送他的,比利时产的勃朗宁消音手枪,当年专为特工设计的玩意儿,枪管短,声音轻,三米外就听不清动静。
就是因为小,子弹也比寻常的枪小一号。
当年楚怀远托人弄了两把,其中一把就送了他。那时候楚怀远把枪往他手里一塞,笑着说:“拿着,往后真要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用这个方便。”
沈浩轩现在做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事。那一枪打在链条上,谁都没听见,谁都没看见。
可要是弹壳被人捡了去…
他脸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那一片狼藉里来回逡巡。
可什么都没有。
那一块地方的干草已经被踩得稀烂,脚印叠着脚印,水渍混着泥浆,什么都找不着。
沈浩轩心里着急,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他目光往四下里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廊下站着两个人。
沈巍然陪着韩靖邦,正说着什么。大哥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在谈什么寻常事。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沈浩轩这边瞟。
那目光轻轻的,像只是随意一瞥。可沈浩轩被那目光一扫,脊梁骨忽然就紧了。
他赶紧把脸别开,手心里全是汗。